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王爷,验尸吗? > 第21章 绣娘?唐广君。

第21章 绣娘?唐广君。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个背着陈旧药箱、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快步进来。他先是被屋内的景象和浓重血气冲得眉头紧锁,待看到魏客一那不合常规却有效的捆扎,和姑娘腕上被初步控制的伤口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没多问,立刻蹲下身接手。探鼻息,翻看眼睑,又仔细查验伤口和魏客一的处理。

“止血的法子是对的,位置也准。”郎中声音沉稳,但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只是这伤……太深,是顺着脉门走的,凶险得很。”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将些淡黄色的药粉小心撒在狰狞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白棉布重新包扎,手法娴熟利落,比魏客一的临时处理妥帖得多。接着,他取出几枚细长的银针,在姑娘的人中、内关等穴位迅速下针,指尖稳定,不见丝毫颤抖。

“失血太过,元气怕是耗干了。”郎中一边捻动银针,一边沉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凝重,“眼下能用针药吊住这一口气,已是万幸。能不能熬过今晚,看她命数,也看后续的调养跟不跟得上。”

魏客一见他处理得有条不紊,手法专业,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丝。知道这时代真正的医者已经接手,自己那点半吊子的急救知识,可以退场了。

他默默收回已经僵硬的手,撑着发麻刺痛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退到门边的阴影里,把全部空间和希望都让给那个忙碌的背影。

郎中全神贯注,又开了方子,让跟来的小学徒立刻跑去抓药煎煮。

院子里,老太太听说女儿居然还有一丝气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终于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抽泣,听着更让人心里发堵。

魏客一这才感觉到浑身彻骨的冷意,低头一看,自己袖口、衣襟、膝盖处,都沾满了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板结的血污,双手更是糊满了粘腻。他挪到院角一个半满的雨水缸边,就着里面冰冷刺骨、浮着冰碴的水,草草搓洗双手和脸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

冰水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混沌的思绪被刺得清晰了些。他站在昏暗的院角,听着邻里们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的议论,这才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凑出这姑娘的一点过往。

原来这姑娘,街坊都叫她绣娘,姓唐,名广君。生了一双出了名灵巧的手,刺绣的功夫在这片是头一份,尤其擅长仿制各种花卉,据说能绣得活色生香,引来蜂蝶。近年来还在东市租了个好大的门头,好些讲究的富户女眷,都愿意找她定制东西,按理说,靠手艺吃饭,日子不该太难过。

“可惜了,多好的巧手……”一个妇人唏嘘。

“手巧顶什么用?摊上那么个娘!”另一个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唐婶子那人,谁不知道?把闺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呸,那叫看吗?那是攥在手心里,掐着脖子揉搓!”

“谁说不是?绣娘那孩子,白白净净,脸盘圆润,身子骨结实,看着多有福气,多健康。偏她娘,天天指桑骂槐,说像头……像头那什么,走路嫌她步子重,吃饭嫌她吃得多,和街口那卖豆腐的后生不过多说了一句话,回去就是一顿藤条,非说闺女思春了,骨头轻了,不干净了……”

“控制得死死的,绣娘接活挣的每一个铜板,都得一文不少地上交,想自己留点买针头线脑都不成。门也不让多出,跟坐牢似的。绣娘都二十出头了吧?前两年不是没有提亲的,她娘不是嫌这家底子薄,就是嫌那家门槛低,眼睛长在头顶上,高不成低不就,生生把闺女耽搁成老姑娘了。”

“昨儿个傍晚还听见院里吵呢,动静不小,怕是绣娘想自己攒点体己钱,又被骂得抬不起头……”

“唉,这次怕是真被逼得没活路了,才走了这绝路……”

魏客一默默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口,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他想起刚才冲进屋时,眼角瞥见窗台上那个小小的绣绷,上面有半幅未完成的海棠,花瓣层叠,颜色娇艳欲滴,针脚细密得仿佛能闻到花香。那样一双能创造出如此生动美丽的手,却被迫用它握起剪刀,决绝地、沿着自己生命的脉络,狠狠划了下去。

他看着那扇仍旧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房门,眼前挥之不去的,是绣娘苍白如纸的脸,和地上那片巨大、沉默、令人眩晕的暗红。

珠圆玉润,健康丰腴,在他这个来自现代、见惯了多元审美的灵魂看来,明明是充满生命力的美好模样,在这里,却成了原罪,成了日夜被最亲近之人用言语和目光凌迟的瑕疵。

可怜。可悲。

更可恨的是那吃人的规矩和为你好。

魏客一却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或许暂时拉住了她坠向死亡的脚步,但那道更深的、名为“禁锢”和“规训”的伤口,他无能为力。

救得了一次,救得了一辈子吗?

离开了这个名为家的牢笼,这世道,又有哪里是她的容身之处?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沉下来,暮色像泼翻的浓墨,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寒风又起,卷着地上的残雪沫子,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煎药的学徒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罐子匆匆进了屋。又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一阵,郎中擦着手走出来,对那瘫在台阶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灵的老太太嘱咐,语气平板:“血暂时止住了,人也有了一口回旋的气。药按时喂,伤口千万不能沾水,不能动气,不能下地。夜里必须有人守着,若是发起高热,或者伤口再渗血,立刻让人来寻我。”

老太太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那扇门,好像根本没听见。

郎中摇摇头,不再多说,背起药箱,步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这个小院。邻里们见状,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只留下几句沉重的叹息,消散在越来越猛的寒风里。

魏客一还站在院角的阴影中,身上沾血的衣服被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冷得他骨头缝都在打颤。就在这时,那一直瘫坐着的老太太,却忽然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一双浑浊无光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了他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感激,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一种深沉的、莫名其妙的怨怼,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闯入者,一个可能玷污她女儿“清白”、带来更多非议和麻烦的祸根。

“你……”她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干涩地刮出来,“你怎么还不走?”

魏客一喉咙一哽。

“我女儿……没事了。”老太太死死盯着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你快走!别在这儿杵着!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魏客一张了张嘴,一股冰冷的郁气堵在胸口,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我是想救人。他想说,你女儿还没脱离危险。他想说,你那套“清白”比命还重要吗?

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冻结在舌尖。对着这样一双被偏执和恐惧彻底蒙蔽的眼睛,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沉默地、缓缓地转过身,踩着一地泥泞冰冷的雪水,一步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到极点的小院。身后,那扇破旧的院门,在他走出不到十步远时,便传来砰的一声沉重闷响,迫不及待地关紧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它隔绝了里面那个姑娘尚未可知的生死,也隔绝了那个以爱为名、冰冷刺骨的牢笼,更隔绝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无力与悲悯。

巷子里的风更猖獗了,呼啸着穿过狭窄的通道,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扑打在他脸上。远处,那小吃摊的棚子下,还亮着一豆昏黄脆弱的光,在浓重的暮色里摇曳,像个模糊而遥远的梦。他那碗未曾入口的羊肉馎饦,大概早已凉透,凝成了一团油腻,或者已被摊主倒回锅里,等待下一个不知情的食客。

魏客一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腹部,紧了紧身上那件又脏又冷、沾着陌生生命血迹的外袍,迎着越来越沉、仿佛要压垮一切的夜色,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王府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荆棘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