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岳青山身上，没有弟子们的愤怒和鄙夷，只有一种纯粹而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考量岳青山的危险程度。

裴令仪雪胎梅骨，克己奉公，执法严明，岳青山素来敬她三分。

执法堂独立于七峰之外，由三百岁以内且突破玄境的弟子组成，负责执行最为危险的伏魔除妖行动，裴令仪作为执法堂堂主，地位尊崇堪比一峰主位，她的出现，意味着执法堂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寻常同门争斗，恐怕已上升到危及宗门安危的层次。

“弟子司婉，携涉案弟子岳青山，奉命前来！”司婉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清亮的声音在空旷恢弘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声调里的一丝激昂颤音更显得情真意切。

“免礼。”一个慵懒又矜贵的声音自左手边首座响起，“宗主不在，今日之事我来主持，司婉，你将万仞山发生之事详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或偏袒。”

此人便是戒律堂堂主柳华舒，空桑宗主的唯一道侣，地境八品大能之一，宗门之内除宗主与两位隐世长老外，便属他地位最尊。

“是，易长老。”司婉直起身，开始叙述。

她的声音依旧温软柔和，条理清晰陈述所见所闻，从遭遇诡异傀儡袭击，到陈锋意外被划伤，再到他深夜毒发癫狂、攻击同门，最后到岳青山果断出手斩杀……

她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了整个过程，没有明显添油加醋，但“残害同门”这个事实，在她情真意切且充满痛惜的话语中被一次次强调。

当她说到岳青山那毫不犹豫、狠辣果决的一剑时，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难以抑制的低声议论。

“她区区玄境五品修士，仅凭一眼就判定陈锋了无生机，这谁会相信？！”

“多少年的同门情谊，这厮竟真下得去手！同门之情何在？！”

“下手如此狠绝，莫不是她体内那东西作祟？……”

几位长老的眉头紧紧锁起，看向岳青山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极其危险的诡怪。

司婉话毕，再次深深躬身，语气沉痛：“弟子所言，句句属实，在场诸位师弟皆可作证，弟子……弟子虽不忍见同门罹难，心如刀绞，但岳师妹未经任何尝试挽救，便下此杀手，弟子实难认同，更恐寒了众弟子的心！此事如何处置，还请宗主与诸位长老明察定夺！”

大殿中喧闹不断，已逐渐听不清个人的话语，柳华舒轻轻拍了拍座椅扶手，那由金晶木打造的扶手竟发出沉闷的巨响，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他长睫下敛着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微微掀起眼皮望向跪在大殿正中的岳青山，声如碎玉：“残害同门性命乃我空桑第一大忌，按门规，当废去修为打入幽冥涧，受诡怪厮杀之苦……岳青山，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柳华舒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恐怖威压直逼岳青山。

无数道目光，或愤怒，或冰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如同实质的刀剑般压在岳青山身上，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急切和倔强的声音响起：“长老明鉴！岳师姐绝非滥杀无辜之人！当时情形万分危急，陈锋师兄状若疯魔，力大无穷，且那伤口溃烂恶臭，分明是中了剧毒，若非岳师姐当机立断，等其彻底尸变，我们所有人都可能遭殃！弟子夏长赢，愿以性命担保岳师姐清白！”

是夏长赢，他不知道何时也跟进了大殿，此刻正跪在岳青山身侧不远处，脸上满是焦急和恳切。

岳青山侧头一瞥，分明看见这小子面对诸多长老时不由自主紧张得浑身发抖，却依然梗着脖子为自己发声。

“哼，担保？你拿什么担保？”一位面容消瘦、眼神锋锐的长老冷嗤一声，他是戒律堂副堂主北风越，向来以严苛著称，“你入门才几年？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你是不是年少无知，受了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的蛊惑，与之有所勾结？”

“北风长老！你……”夏长赢气得脸色涨红，正欲开口反驳。

“长赢，住口。”

一道平淡清冷的声音传来，不高不扬，却穿透所有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一股平缓的灵力领域悄悄覆盖整座大殿，甚至抚平了部分长老躁动的情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殿侧门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静立在那里，仿佛他一直都在，只是无人察觉。

那人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流云广袖无风自动，墨发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落脸侧，更衬得面容清俊绝伦。

他眉眼如画，只是那画中蕴着终年不化的冰雪，疏离而淡漠。

来者正是璇玑峰主、岳青山与夏长赢的师尊——云鹤雪。

他的到来，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都为之一凝，仿佛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只听他淡淡启唇：“长赢，退出殿外。”

夏长赢还有几分不甘，他回头望向岳青山，后者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犹豫了几息，目光在师姐与师尊身上徘徊，最后听令退下。

云鹤雪步伐从容，走到右手边空着的璇玑峰位置坐下，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场关乎他亲传弟子生死的审判，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就在他落座的瞬间，岳青山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极淡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视线冰冷依旧，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忧虑。

岳青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波澜，心中暗想，师尊这一回会信她吗？

“云峰主，”柳华舒语气稍缓，“你来得正好，岳青山是你门下亲传弟子，你素来管教严格，如何看待此事？”

云鹤雪端起旁边侍立弟子奉上的清茶，指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与那莹白的瓷杯几乎同色。

他轻轻拨弄着杯盖，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语气淡漠如常，听不出丝毫情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既触犯门规，依律处置便是。”

他的话，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今日天气如何，却字字如冰锥，狠狠砸下。

让刚走到大殿门口的夏长赢瞬间僵住，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自己素来敬重的师尊。

他原以为师尊来了，师姐一定有救了，可是师尊为什么连问都不问就让师姐去死？

夏长赢浑身颤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