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雪的手抓空了。
指尖只掠过一抹迅速远离的染血衣角,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如折翼之鸟,在她主动挣开下,加速坠向漆黑无底的深渊。
“青山——!”
他的声音破喉而出,裹着从未有过的惊惶,撕裂了一贯的持重斯文。
几乎在同一瞬,他周身灵力轰然暴涨,雪白道袍无风狂舞,猎猎作响,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深处,一点银色幽光骤然亮起,并迅速蔓延至整个眼瞳。
他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下凝而不散的银色光痕,薄唇微启,吐出古老而晦涩的咒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引动周遭灵气疯狂汇聚。
“万物有尽,因果无穷;以我谶言,重塑始终!——”
「灵犀·因果谶」发动!言出法随。
无形的规则之力以他为中心荡开,瞬息笼罩整片悬崖区域,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更接近篡改现实的恐怖威能,是以透支本源为代价,干涉既定“因果”。
“崖壁,当生藤蔓。”他声音冰冷,字字裂空。
话音落,下方漆黑陡峭的岩壁上,原本空无一物的石缝中忽然生出星星点点的细芽,很快,粗如小儿手臂的青黑色藤蔓破石而出,如同被无形之手催生,疯狂滋生、蔓延,这一切生长都在瞬息间完成,违背了原本的自然法则。
“崖底,当有深涧。”第二句谶言吐出。
在悬崖最深处,原本乱石嶙峋的坠落终点,空间微微扭曲,地貌悄然改变,一道极深极广的、流淌着幽暗寒水的山涧虚影凭空浮现,又迅速凝实,涧水奔腾的隆隆声隐约传来,水汽弥漫而上。
做完这一切,云鹤雪脸色骤然苍白如纸,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晃,唇角溢出一缕淡色的血丝。强行干涉如此大范围的现实因果,即便对他而言也是沉重负担。
但他甚至没去擦拭血迹,目光死死锁住下方那不断变小的坠落身影,第三句谶言已抵在舌尖。
“藤蔓,缠绕其躯,缓其坠势……”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字即将吐出的刹那。
下方深渊中,一点幽暗的光芒骤然亮起。
紧接着,那光芒迅速扩散,化为一道朦胧的魂影,他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坠落之人。
云鹤雪的谶言,戛然而止。
他站在悬崖边缘,望着那魂影怀抱岳青山缓缓落向自己刚刚“创造”出的山涧,银灰色瞳孔中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波澜。
那魂影的气息……为何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
“云师叔!”
司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她方才也被那惊变骇住,顺着云鹤雪的视线看向深渊底部隐约的魂光与相拥的人影,脸色变了变,随即强自镇定,道:“您看到了吗?那是妖物还是诡怪?岳青山她果然与这些污秽之物纠缠不清!这些年您为了帮她压制诡丹,耗费多少心力,连自己的身体都……”
“够了!”云鹤雪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威压,他缓缓转身,雪白的衣袂在崖风拂动下,衬得他眼神越发锐利,“她是我的弟子,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只要我仍是她的师尊一日,便不能对她的生死视而不见,纵使她行差踏错、心魔深种,我亦会……引她重回正道。”
他的声音很坚定,字字清晰,司婉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您没看见吗,她方才差点杀了我!她心里只有那个早就魂飞魄散的魔头奚衡!云师叔,您清醒一点,她不值得您……”
“这与你有何干系?”云鹤雪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司婉,做好你该做的事,岐黄峰首徒当以救治同门、明辨药毒为己任,而非在此搬弄口舌、妄议尊长。”
司婉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穿,一直维持的温婉假面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扭曲的不甘与怨愤,“……那这些年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一个偶尔得你指点的师侄?一个因为长得有几分像‘她’,就能让你偶尔多看两眼的影子?!”
她猛地抬手,指向自己那张娟秀的脸,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扭曲,“你看着我这张脸的时候,到底是在看司婉,还是在透过我,看亡妻‘绾绾’?!”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崖风骤烈。
云鹤雪静立虚空,周身气息却陡然降至冰点,那双幽深的眸子凝视着司婉,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容貌相似,是天道偶然,是你的机缘,莫要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司婉惨笑一声,泪水夺眶而出,却又被她狠狠擦去。
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刃尖直抵自己脸颊,“好一个天道、好一个机缘!那若我今日毁了这份天道与机缘,毁了这张酷似‘她’的脸……云师叔,您当如何?您的‘师徒恩义’只保岳青山不死,那对我呢?这张脸若是没了,您是不是连那偶尔一瞥的影子,都再也看不到了?!”
说着,刃尖便要用力划下!
“铛——!”
一道冰寒灵力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匕首,那小臂长的短刃瞬间覆满白霜,随即炸裂成无数碎片,从司婉颤抖的手中迸散。
云鹤雪仍站在原地,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萦绕着未散的寒气,他看着司婉惊愕煞白的脸,一字一句:“长得像绾绾是你的殊荣,别动不该动的心思,更别动不该动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
司婉僵在原地,手指被崩裂的碎片划出几道细微血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云鹤雪,忽然尖声笑了起来:“我不该动心思,那你呢?云鹤雪,你表面上对亡妻情深不渝、守身如玉,可对岳青山又是什么心思?!你敢说,你对她仅仅只是‘师尊对弟子’的训诫与维护吗?那夜流云居的动静,当真无人知晓吗?您就没有动过……不该动的心思吗?”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