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白天漫长而安静。
雷文靠着土坡，小口啃完了那半个硬面包，又把干苹果仔细收好。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虽然还是饿，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抓心挠肝了。他舔掉指尖最后一点面包屑，脑子开始转起来。
躲在这儿不是长久之计。食物是最大问题，还有饮水。墓园角落里倒是有个积了点雨水的小洼，水浑浊得发绿，不到万不得已，雷文不想碰。更麻烦的是奈亚的“吃饭”问题。
他看向奈亚。邪神大人正站在一棵枯树下，微微仰头，似乎在“感受”什么。晨光透过稀疏的枯枝落在祂脸上，那张完美得不像真人的面容在自然光下少了几分夜晚的诡异，多了种……不真实的静谧感。
“怎么样？”雷文问，“这儿有你要的‘暗蚀之息’吗？”
奈亚过了几秒才回答，声音依旧平淡：“有。死亡沉淀的余韵，经年累月，稀薄但稳定。还有……”祂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小男孩藏身的墓穴，“幼体的恐惧与孤独，较为鲜活。但总量太少，质量参差。”
雷文听懂了。就像守着个快见底的米缸，每天能刮下来一层薄薄的锅巴，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得找更多。”雷文说，语气认真起来，“光靠这点，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他没直接说“吃饱”，总觉得这词用在这位身上有点怪。
奈亚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看向他：“效率过低。需要更集中的‘源头’。凡世何处，此类‘波动’最为聚集？”
雷文想了想。痛苦、绝望、憎恨……什么地方最多？“监狱？刑场？或者……战场？”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这些地方我们根本进不去。”
“更常见之处。”奈亚提示，“凡人生存之处。”
雷文皱眉思索。生存……对了。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贫民窟深处，或者……地下赌场？黑拳场？那种地方，输光家底想跳河的，被打残了等死的，欠了一屁股债被追杀的……应该不少。”
奈亚似乎在评估这个信息。“风险？”
“风险不小。”雷文实话实说，“那些地方一般都有打手看着，生面孔进去容易惹麻烦。而且我们现在这样子……”他扯了扯自己破烂的衣角，“连入场费都未必付得起。”
“入场费。”奈亚重复这个词，理解了，“‘交换媒介’。金币。”
“对。”雷文叹了口气，“问题又绕回来了。没钱，什么都干不了。”
两人一时沉默。墓园里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雷文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奈亚：“你说……你‘吃’这些东西，是直接吸收，还是……需要他们‘释放’出来？”
“后者。”奈亚解释，“剧烈情绪爆发时，或生命终结刹那，‘暗蚀之息’最为浓郁，也最易摄取。平时弥散的状态，收集效率低下。”
雷文眼睛微微眯起。也就是说，光是站在坟地里吸“死亡余韵”效率太低，得有人正在经历激烈的痛苦或死亡才行。这听起来……更棘手了。
但他脑子转得快。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如果……”他慢慢说，“不需要我们亲自去那些危险地方呢？如果……我们能知道哪里‘即将’发生剧烈情绪波动，然后提前靠近，或者……间接引导？”
奈亚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兴趣：“如何实现？”
“信息。”雷文说，“我们需要耳朵，需要眼睛。得知道这片街面上每天在发生什么，谁和谁有仇，谁快活不下去了，哪里今晚可能有冲突。”他顿了顿，“那个孩子，或许是个开始。”
他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走向小男孩藏身的墓穴。
小男孩还躲在里面，看见雷文走近，又缩了缩，但没完全躲起来。
雷文在墓穴口蹲下，没进去，保持一个让小孩安心的距离。他拿出那个干苹果，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小男孩看看苹果，又看看雷文，迟疑地伸出手，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雷文问，声音尽量放轻。
小男孩摇摇头，没说话。
“不会说话？”雷文问。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或者说，很少说。
雷文明白了。“一个人住这儿，怕吗？”
小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自己，挺了挺小胸脯，意思是“我能行”。
雷文笑了笑。“厉害。”他停顿片刻，换了话题，“这附近，你熟吗？知道哪儿能找到吃的？或者……哪儿晚上不太平？”
小男孩啃苹果的动作停了停，大眼睛看着雷文，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过了一会儿，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地上划拉起来。
他用碎石子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代表不同的区域，然后开始比划。手指点点东边，做出凶狠吵架的动作，又点点西边，做出偷偷摸摸、然后被人追打的姿势。他还模仿了几个特定的人——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胖子，一个总是骂骂咧咧的瘦高个。
雷文看得很认真。这孩子虽然不说话，但观察力很好，表述也清楚。东边那片棚户区经常有醉汉斗殴；西边靠近旧水渠的地方，夜里常有小偷小摸，被抓到就是一顿狠揍；那个瘸腿胖子是个小头目，管着几条街的“保护费”；瘦高个是个放印子钱的，心黑手狠。
都是底层最肮脏、最暴力的日常。也是“暗蚀之息”可能富集的地方。
“这些事，通常什么时候发生？”雷文问。
小男孩想了想，指了指天——意思是天黑以后。又做了个睡觉的姿势，然后突然惊醒的样子——深夜。
雷文心里有数了。他摸摸身上，除了那个铁壶和剩下的一点面包、苹果，实在没什么能给的了。最后，他把包着奈亚旧袍的包袱布拿出来——那料子虽然诡异，但本身是块完整的、还算厚实的布。他撕下一半，递给小男孩：“这个给你。晚上冷，能垫着，或者裹着。”
小男孩接过布，摸了摸，布料触手微凉光滑，和他身上粗糙破烂的衣服完全不同。他眼睛亮了亮，小心地把布叠好，抱在怀里。
“我可能还会在这儿待一两天。”雷文说，“如果你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人打架打得特别凶，或者谁出事了，可以来告诉我吗？作为交换，我尽量帮你找点吃的。”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雷文，拍了拍胸口，意思是“包在我身上”。
雷文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
回到土坡后，奈亚还在原地。
“如何？”奈亚问。
“有点收获。”雷文把从小男孩那里得到的信息简单说了，“这附近每天都有小规模的冲突和痛苦。虽然单个量不大，但如果能持续收集，积少成多，总比干等着强。而且，我们有了个‘线人’。”他看了眼奈亚，“不过，得先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今天晚上，我们得去‘踩个点’。”
“踩点？”
“就是去现场附近看看情况，确认信息，评估风险。”雷文解释，“目标嘛……”他回忆着小男孩的比划，“西边旧水渠附近，据说今晚可能有‘活动’。小偷小摸，被抓到就会见血。我们去那儿，离远点，你先‘感受’一下实际效果。”
奈亚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计划。“可以。但前提是，你的生存不受直接威胁。”
“放心，我会小心。”雷文说。他看了看天色，离天黑还有段时间。“现在，我们得先解决晚饭。”
他带着奈亚，在墓园边缘又仔细搜寻了一圈。运气不错，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几丛野葱，虽然瘦小，但好歹是绿的。他还找到几棵荨麻，这东西扎手，但嫩叶煮熟了能吃。没有锅，他只能把野葱和荨麻嫩叶小心摘下来，用剩下的一半包袱布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