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落脚点，他把野葱塞进怀里，荨麻叶则小心地用石头砸烂，挤出一点点汁液，抹在左手伤口周围——原主的记忆里，这东西能消炎。火辣辣的伤口遇到荨麻汁，一阵刺痛，但过了一会儿，那种灼烧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

做完这些，他靠着土坡坐下，开始闭目养神，节省体力。

奈亚则走到墓园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静静站立。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拂动，褐呢外套看起来依旧整洁得不合时宜。祂闭上眼睛，似乎在专注地“呼吸”。

雷文偷偷看着，心里感觉怪怪的。这位邪神债主，穿着从黑市换来的破烂衣服，站在荒坟野草之间，认真地“吃饭”……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又莫名有种荒诞的和谐。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西斜，墓园里的影子越拉越长，气温也开始下降。

雷文把野葱分了一半给奈亚，自己把另一半和最后一点硬面包碎屑一起慢慢吃掉。味道当然谈不上好，野葱辛辣，面包梆硬，但至少胃里不那么空了。

天色终于暗下来。贫民区方向亮起零星昏黄的光点，大多是劣质炼晶石或油灯。远处圣殿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而沉重。

“差不多了。”雷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他把剩下的一点荨麻叶汁重新涂抹伤口，用干净的布条包好，然后看向奈亚。

奈亚睁开眼，暗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如同两盏幽幽的灯火。

“走吧。”雷文说，“记住，我们只是去看看。离远点，别惹事。”

两人翻出墓园矮墙，朝着西边旧水渠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贫民区巷道比白天更显阴森。偶尔有门窗缝隙透出微弱的光，照出脚下坑洼的路面和堆积的垃圾。远处隐约传来醉汉的吆喝和女人的尖笑，空气里飘着劣质酒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

雷文走得很小心，尽量贴着墙根阴影。奈亚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气息收敛得几乎感觉不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空气中开始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是死水特有的气味。旧水渠到了。这里以前是条小运河的支流，早就废弃了，渠底积着黑绿色的污水，漂浮着各种垃圾。渠边歪歪斜斜地搭着些棚屋，大多黑着灯，只有一两间透出微弱的光。

小男孩指的就是这一带。

雷文找了个堆满废弃木桶的角落，拉着奈亚躲进去。这里视野不错，能看清水渠边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又足够隐蔽。

“就是这儿了。”雷文压低声音，“等着吧。不一定每晚都有事，但……”

他话没说完，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压低的骂声。

几个黑影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中间推搡着一个瘦小的人。借着不远处一间棚屋窗缝透出的光，雷文勉强看清，是三个穿着皮坎肩的男人，中间那个被推搡的，是个半大孩子，最多十三四岁，衣服破烂，脸上有血。

“小杂种！敢偷到老子头上！”一个男人狠狠踹了孩子一脚。孩子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钱呢？藏哪儿了？”另一个男人蹲下，揪着孩子的头发。

“没……没了……花光了……”孩子声音发抖。

“花光了？妈的！”第三个男人也上来踢了一脚，“那就拿别的抵！”

孩子开始哀求，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雷文看得眉头紧皱，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但他没动。这不是他能管的事。他侧头看向奈亚。

奈亚正专注地看着空地上的情景，暗金色的眼眸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雷文能感觉到，那道连接着他们的意识丝线，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些。

空地上，殴打还在继续。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变成断续的呻吟。那三个男人下手很重，拳脚落在□□上的闷响听得人心里发寒。

过了一会儿，奈亚忽然低声开口：“浓度在提升。恐惧，痛苦，绝望……还有施暴者的残忍与快意。虽然粗劣，但……可用。”

雷文注意到，奈亚身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气流在缓缓流动，朝着空地的方向汇聚，然后消失在她身上。很慢，很微弱，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这就是“收集”？

空地上的暴行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最后，那三个男人似乎打累了，又搜了孩子一遍，确实没找到钱，骂骂咧咧地又踹了几脚，扬长而去，留下那个孩子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孩子才慢慢蠕动，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挪进旁边的黑暗里，消失了。

水渠边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污水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奈亚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片刻后，祂睁开眼，看向雷文：“采集完成。效率比预期高约三成。目标情绪爆发集中，且混合了施与受双方的不同‘质地’。”

雷文不知道这“三成”是多还是少，但看奈亚的语气，似乎还算满意。“这就……完了？”

“一次采集完成。”奈亚说，“量不大，但可作为参考。此类事件，在此区域应属常见。”

雷文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底层残酷，但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那个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返程吧。”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两人悄悄离开藏身处，沿着来路返回墓园。夜晚的巷道更加危险，他们走得更快，更小心。

回到墓园矮墙外，雷文刚要翻过去，忽然感觉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头，发现是那个小男孩。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等在这里，小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他指了指水渠的方向，又指了指雷文，做了个“看到了吗”的手势。

雷文心里一动，蹲下身：“你看到了？”

小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听见动静了，但没敢靠近看。他扯了扯雷文的袖子，脸上露出一点担忧。

“我没事。”雷文说，摸摸他的头，“谢谢你来告诉我。”

小男孩似乎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塞进雷文手里，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回墓园，消失在黑暗里。

雷文摊开手，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手心里是几颗小小的、干瘪的野浆果。

他捏着那几颗浆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翻过矮墙。

奈亚已经回到了土坡后，正静静地站着。

“收获如何？”雷文问，语气恢复了平静。

“尚可。”奈亚说，“证明了方案的可行性。但规模需要扩大，频率需要提高。”

雷文把浆果塞进嘴里，酸涩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我知道。”他说，望着墓园外旧都沉沉的夜色，“这只是开始。分期付款……总得先把‘本金’的利息挣出来。”

他靠着土坡坐下，疲惫感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心里除了沉重，还多了一丝模糊的、像野浆果味道一样酸涩微小的笃定。

路很难，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