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奈亚说，像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雷文看着那块凭空出现的、干净平整的皮垫，又看看奈亚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这位邪神债主，好像……还挺会照顾人的？

他没多说什么，实在太累了。他走到皮垫旁坐下，试了试，虽然硬，但比直接睡地上强百倍。他脱下破斗篷，叠了叠当枕头，躺了下来。

身体一放松，困意就如潮水般袭来。他闭上眼睛，模糊地听到奈亚走到了作坊另一头，似乎也坐下了。

就在他即将睡着时，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凉意的能量流，再次顺着意识连接轻轻涌来。这次不是缓解疼痛，而是像一层薄薄的冰纱，覆盖在他的感官上，阻隔了外界一部分的噪音和寒冷，让疲惫的身体更容易陷入沉睡。

雷文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分期付款的“售后服务”……好像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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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文是被食物的香味唤醒的。

不是野葱的辛辣，也不是硬麦饼的焦苦，而是一种……温暖、扎实、带着油脂焦香的味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作坊里已经亮起了微弱的光——是奈亚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块劣质炼晶石，放在工作台上，发出昏黄的光晕。

而香味来源，是工作台上摆着的东西。

两块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微焦的黑麦面包，旁边还有一个破了一半但洗得很干净的陶碗，里面盛着满满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汤色浑浊，但能看见里面翻滚着几块煮得烂熟的肉和根茎类蔬菜。

雷文瞬间清醒了，坐起身，眼睛瞪得老大。

“这……哪儿来的？”他难以置信地问。面包还好说，肉汤在贫民区可是奢侈品！

奈亚正站在工作台旁，闻言转过头。“‘交换’所得。”

“用那壶酒换的？”雷文猜测。那劣酒虽然难喝，但在某些场合确实能换到东西。

奈亚点头：“清晨有一老妇在附近巷道售卖食物。她需要酒为病痛的丈夫止痛。我用剩余的酒换取了这些，并额外给予她……少许‘安抚’。”祂顿了顿，“她丈夫的痛苦暂时缓解，她心怀感激，多给了半块面包。”

雷文明白了。奈亚用那壶没用的劣酒，加上一点缓解痛苦的小手段（可能就是疏导了一点负面情绪？），换来了这顿丰盛的早餐，还做了件好事。

他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块面包。面包还是温的，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咬一口，麦香混着焦香在嘴里化开。他又舀了一勺肉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偏咸，香料放得很少，肉煮得有点柴，但对吃了好几天野草和硬饼的雷文来说，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他吃得有点急，差点噎着。奈亚适时递过来一个破木杯，里面是清水。

“谢谢。”雷文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顺下食物。他看着奈亚，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这位邪神……是不是有点太“居家”了？

奈亚自己也拿起另一块面包，小口吃着。祂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完全不像在吃简陋的黑麦面包，倒像是在品尝什么宫廷糕点。但祂吃得并不多，几口之后就放下了。

“你不多吃点？”雷文问。

“此类物质摄入，于我无用。”奈亚说，“品尝味道即可。”

雷文也不勉强，把剩下的食物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吃饱喝足，他满足地舒了口气，靠在墙边。作坊外天光大亮，隐约能听到远处街市的嘈杂声。但在这个小小的、干净的旧作坊里，却有种难得的安宁。

“接下来怎么办？”雷文问，“阿谷应该会顺着标记找来。等他来了，我们得商量下一步。”

“建立稳定据点。”奈亚说，“此处尚可，但需加固，并设置基本预警。”

“预警？”

“防止类似今早的侵扰。”奈亚解释，“简单的能量屏障，迷惑感知，驱散无意靠近者。消耗很低。”

雷文眼睛一亮。这个好。有个安全的“家”，很多事才好开展。

“还有，”他想起正事，“收集‘暗蚀之息’的计划得细化。光靠墓园那几个点和偶然事件不够。阿谷来了，我们可以让他帮忙留意更‘高质量’的信息源。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感知到附近哪里‘浓度’特别高？我们可以主动靠近，而不是被动等待。”

奈亚思考片刻：“可以尝试。但大范围精确感知，消耗较大。目前能量储备，建议先以稳定积累为主。”

雷文点点头。稳扎稳打是对的。

两人正说着，作坊门外传来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三短一长，是阿谷和他们约好的暗号。

雷文起身开门。阿谷小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看见雷文和屋里的情况，眼睛瞪得溜圆。

雷文把他拉进来，关好门。“怎么样？没被人跟踪吧？”

阿谷摇摇头，然后兴奋地比划起来。他早上回到墓园，看到标记就跟了过来，路上很小心。他还带来了新消息：昨天追他们的疤脸男那伙人，早上果然又纠集了五六个人，带着棍棒去了墓园，但被里面更诡异的景象（显然是奈亚临走前又加了点料）吓得屁滚尿流，现在正在到处散播墓园闹鬼的传言，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去那片了。

“干得漂亮。”雷文夸道，把早上剩下的半块面包递给阿谷。

阿谷接过面包，却没立刻吃，而是好奇地打量着干净的作坊、工作台上的陶碗，还有安静站在一旁的奈亚。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块平整的皮垫上停留了很久。

雷文简单解释了他们搬过来的原因，以及奈亚做的一些“小改造”。阿谷听得似懂非懂，但看雷文和奈亚都很镇定，他也安下心来，小口小口地啃起了面包。

等阿谷吃完，雷文开始布置任务。他让阿谷继续负责外围的情报收集，重点是：哪些地方常有激烈的冲突或痛苦事件，哪些人特别需要帮助（同时也可能产生大量负面情绪），以及市场上有没有什么能用小代价换到食物和生活用品的机会。

作为回报，雷文承诺，每天至少让阿谷吃上一顿像样的饭，并且如果他或他关心的人遇到麻烦，他们会尽力帮忙。

阿谷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对这孩子来说，吃饱饭和有依靠，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阿谷离开后，雷文和奈亚开始动手“装修”他们的新家。

奈亚负责设置预警屏障。雷文看不懂祂具体做了什么，只感觉作坊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奈亚说，现在如果有怀揣恶意或只是偶然靠近的人，会下意识地觉得这里“没什么意思”或者“让人不舒服”，从而绕开。

雷文则负责体力活。他把那些废弃的工具整理出来，挑了几件还能用的：一把生锈但结实的锤子，几根粗细不一的皮绳，一个破木桶。他用锤子把歪腿的工作台修了修，至少不晃了。破木桶洗干净，放在角落接雨水。

奈亚甚至用能量“修复”了作坊那扇漏风的破窗户，用碎皮子和能量粘合，虽然看起来还是破，但至少不透风了。

忙活了一下午，这个小作坊居然有了点“家”的样子。虽然依旧简陋，但干净，安全，功能齐全。

傍晚时分，阿谷回来了，不仅带来了几条有用的情报，还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新鲜的、红彤彤的浆果，还有一小块用叶子包着的、淡黄色的蜂蜜。

“哪儿来的？”雷文惊讶。

阿谷比划着：浆果是他在城墙根野地里摘的，蜂蜜是帮一个养蜂的老头赶走了捣乱的野孩子，老头给的谢礼。

雷文心里暖暖的。他把浆果洗了洗，分成三份。蜂蜜则小心地抹在奈亚晚上又“交换”回来的黑麦面包上——这次是用雷文从旧皮子堆里翻出的一块还算完整的边角料换的。

昏黄的炼晶石光下，三个人（如果奈亚算人的话）围坐在工作台旁。雷文吃一口抹了蜂蜜的面包，咬一口酸甜的浆果，感觉连日来的阴霾和艰辛都被这简单的甜味冲淡了不少。

奈亚也尝了一颗浆果。暗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甜。”祂评价道。

“嗯，甜。”雷文笑着应道，看向作坊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日子还是很艰难，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的角落里，有食物，有安全，还有了一丝意想不到的甜意。

分期付款的生活，好像……真的开始有点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