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肉的香气似乎还在作坊里盘旋了几天，连带着那锅浓稠的肉汤，让阿谷每次进门前都要先吸吸鼻子，好像要把那味道都吸进肚子里存着。雷文把剩下的铜币仔细收好，用那块软皮子包着，藏在了工作台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每天早晨，他都要摸摸那处，确认它们还在，心里才踏实。

日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雷文每天不是在作坊里处理皮料，就是去莫里先生那儿上课，偶尔去铁匠铺看看老约翰。那本关于染料的旧书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不认识的字密密麻麻记了半块木板，每次去上课都要问上一大堆问题。莫里先生有时候被他问得烦了，会挥挥手让他“自己去想”，但更多时候，还是会耐着性子给他讲解。

奈亚则有了新的“研究”方向。自从上次罗姆订做的皮筒完成后，祂对皮料的结构和性能表现出了更细致的兴趣。有时雷文忙着手上的活计，一抬头，就看见奈亚正用指尖捻着一小块染过的皮料边缘，暗金色的眼眸专注得像是能看穿每根纤维。祂甚至开始尝试用微量的能量去模拟不同鞣制和染色条件对皮料微观结构的影响——当然，这一切都是在雷文肉眼看不见的层面进行的。

阿谷还是老样子，跑腿，望风，偶尔帮忙递个工具。但他最近多了个新爱好：摆弄那些染坏了的、颜色不均的皮料边角。雷文由着他去，有时候还教他怎么用粗针缝个最简单的零钱包。小家伙学得认真，虽然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次完工，都会宝贝似的捧在手里看半天。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七八天。一个下午，雷文正按照旧书上一条模糊的记载，尝试调整“黯泽苔”汁液的发酵时间，作坊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阿谷当时正蹲在门口玩石子，听到声音，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看向雷文。

雷文放下手里的陶罐，擦了擦手。这个时间点，老约翰不会来，莫里先生更不会。难道是罗姆又来了？可他说好下次来会提前打招呼。

奈亚已经无声无息地站起身，走到了门边的阴影里，示意雷文去开门。

雷文定了定神，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罗姆。

是柯林。

那个在码头见过一面、留下了木片的“匠造协会”外围成员。他还是穿着那身半旧但干净的亚麻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平静。他看到雷文，微微点了点头。

“打扰了。”柯林开口，声音和上次一样，不高不低，“正好路过这附近，想起你说住在这片，就顺道过来看看。”他的目光越过雷文，扫了一眼作坊里面，在奈亚身上停顿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工作台上那些染色的皮料和工具上。“在忙？”

雷文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顺道？这片贫民区巷道错综复杂，可不是什么容易“顺道”的地方。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侧身让开：“柯林先生，请进。地方简陋，您别介意。”

柯林迈步进来，步伐很稳。他没有东张西望，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能抓住每一个细节：墙角堆着的皮料，工作台上摊开的旧书和笔记，炉子上咕嘟着的染料陶罐，还有站在阴影里、存在感却无法忽略的奈亚。

“这位是……”柯林看向奈亚。

“我同伴，奈亚。”雷文简短介绍，“不太爱说话。”

柯林点点头，没多问，目光又转回工作台。“在看这本书？”他指了指那本摊开的旧书。

“是，一位长辈借的，学点东西。”雷文回答得谨慎。

柯林走上前，低头看了看书页上的内容，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其中一段关于用某种树皮提取物固色的记载。“这个法子现在很少有人用了，工序麻烦，效果也不比明矾稳定。不过在某些需要特定色调的时候，倒是有点参考价值。”

雷文心里一动。柯林显然对书上的内容很熟悉。“您也懂这个？”

“略知一二。”柯林直起身，语气平淡，“协会里接触的杂七杂八东西多，看得多了，就记住一些。”他顿了顿，看向雷文，“上次给你的皮筒，做得不错。罗姆跟我提了一句。”

罗姆？雷文愣了一下。罗姆和柯林认识？他立刻想起老迪克说过，罗姆的生意“有点特别”，经常跟“挖古董的、找矿的人”打交道。而柯林，是“匠造协会”的，专门搜集“有意思的民间手艺或者材料样本”……这两人有交集，似乎也不奇怪。

“罗姆先生满意就好。”雷文说，心里却更加警惕。柯林今天来，恐怕不只是“顺道看看”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