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留下的几个小纸包和小罐子,在作坊的工作台上放了整整一天。雷文每次经过,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那些陌生的材料像一个个沉默的谜题,等着他去解开。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终于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个纸包。里面是暗红色的细粉,倒在掌心有些沉,颜色像干涸的血,但又没那么暗,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属光泽。雷文凑近闻了闻,一股明显的铁锈味,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类似烧焦泥土的气息。
标签上写着简单的几个字:“赤铁矿煅烧细粉”。
“赤铁矿……”雷文低声念着,转头看向奈亚,“这也能用来染皮子?”
奈亚走过来,指尖拈起一点粉末,暗金色的眼眸专注地观察着粉末在指尖的流动。“氧化铁为主要成分,经特定温度煅烧后,晶体结构改变,显色性与稳定性提升。”祂顿了顿,“古代皮革染色中,确有使用铁盐作为媒染剂或直接染色的记载,但多用于获取黑、灰或暗褐色。这种经过特殊处理的赤铁矿粉……记载中提及较少。”
雷文又打开另外几个纸包。有的是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刺鼻的石灰味;有的是深绿色的结晶颗粒,标签写着“铜绿(碱式碳酸铜)”;还有一包是晒干的、扭曲成团的褐色草茎,散发着一股辛辣微苦的气味,标签是“鞣酸蓼(干)”。
最后那个小陶罐里,装着半罐粘稠的、半透明的胶状物,无色无味,摸上去滑溜溜的。标签上只有一个字:“胶”。
“东西倒是齐全。”雷文把材料一样样摆开,又拿出柯林当时画的简易草图。图上标着几个简短的词和符号:“赤铁矿+胶+鞣酸蓼浸液,皮料需预鞣至半干,涂刷三遍,阴干,勿曝晒”,旁边还画了个大概是目标效果的色块——一种深沉中透着暗红光泽的颜色,旁边标注:“近似‘落日铁锈’”。
“落日铁锈……”雷文念着这个名字,想象着那种颜色。听起来应该是一种很厚重、很有质感的颜色,和之前做的暗紫色不是一路。
“先试试。”奈亚说,“材料配比需要实验。柯林给的说明过于简略。”
实验开始了。这比之前染整张皮子要琐碎得多。雷文先按照普通方法处理了几块巴掌大的皮料边角,鞣制到半干状态。然后按照大概的猜测,开始调配“染料”。
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烦。那罐“胶”太稠了,很难和其他粉末均匀混合。雷文试着加水稀释,但加多了,混合物就变得太稀,挂不住皮子;加少了,又搅不开。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合适的比例,用温水将胶化开成半流质,再慢慢加入赤铁矿粉,一边加一边用木棍用力搅拌,直到变成均匀的暗红色浆状物。
接下来是加入鞣酸蓼的浸液。雷文把那些干草茎剪碎,用热水浸泡,得到一盆深黄色的液体。按照说明,这液体应该在最后阶段加入。可他试着往红色浆液里倒了一点,两者接触的瞬间,颜色立刻发生了变化——暗红色浆液里浮起一些细小的深褐色絮状物,整体颜色也变得更加暗沉、浑浊。
“发生反应了。”奈亚在旁边观察着,“铁离子与鞣酸结合生成沉淀。或许需要调整加入顺序或方式。”
雷文只好从头再来。这次他先把鞣酸蓼浸液和胶水混合,再慢慢加入赤铁矿粉。效果稍好一些,沉淀少了,但混合物变得更加粘稠,几乎成了膏状。
“这样……能涂到皮子上吗?”雷文用木片挑了一点,试着抹在一块皮料上。膏体很难推开,抹上去厚薄不均,干了之后颜色一块深一块浅,完全不是想要的效果。
一个上午就在反复的混合、涂抹、观察、失败中过去了。工作台上摊满了试验品,每块皮料上都涂着奇奇怪怪的颜色和纹理,有的像长了锈斑,有的像抹了泥巴。阿谷中间跑回来看了一眼,被那一片狼藉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又悄悄溜出去玩了。
雷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那些失败的“作品”,心里有些烦躁。他原以为有了具体说明会容易些,没想到实际操作起来问题这么多。柯林留下的信息太简略了,关键细节一概没有,简直像是故意为难人。
“休息一下。”奈亚的声音响起,同时,一杯清水被放在了雷文手边。
雷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让他冷静了些。“步骤肯定有问题,”他说,“或者我们理解错了。”
奈亚拿起一块涂得最均匀的试验皮料,对着光仔细看。“铁元素与鞣质结合确实发生了,显色机制成立。问题在于载体——胶的性状影响了混合均匀度与涂布效果。可能需要寻找替代的分散介质,或改变胶的预处理方式。”
“分散介质?”雷文没听懂。
“就是能让粉末均匀分散在液体里的东西。”奈亚解释,“比如某些树胶、蛋清、或者特定油脂。柯林给的‘胶’成分不明,但粘性过强,不适合直接与粉末混合。”
雷文想了想:“那我们不用他给的胶?换别的试试?”
“可以尝试。但需要先分析他提供‘胶’的目的。可能这种胶本身对最终色泽或皮料性能有特殊影响。”奈亚放下皮料,“建议进行对照实验:一组完全按照他的说明,但尝试优化混合方法;另一组用其他常见介质替代,观察效果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