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作坊像往常一样开门营业。雷文接了三个小件订单——一个装印章的皮套，两个修补旧皮靴的活计。他每天按时开工，按时吃饭，晚上研究储能纹，日子过得规律又平静。

小石的胳膊好得差不多了，伤口结了层薄薄的痂。他闲不住，主动帮着阿谷打理作坊里的杂事，晒皮料、整理工具、跑腿买些零碎东西。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很快就混熟了，作坊里时不时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和偶尔的笑声。

雷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小石这孩子机灵，手脚也勤快，留下来帮忙也好。只是吃饭的嘴又多了一张，得算着来。

第四天上午，雷文正在给印章皮套缝边，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敲门声响起——不是那种急促的拍打，而是不轻不重的三下。

阿谷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脸色蜡黄，眼睛却挺亮。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阿谷开门，微微点头：“雷文匠师在吗？”

“在的。”雷文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中年人走进来，目光在作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雷文身上：“费舍尔先生让我带个话。”

费舍尔。雷文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您说。”

“劳伦斯副队长答应帮忙问问。”中年人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但这事不好办。瘸狐在城南那片有些根基，城卫队直接要人，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需要什么理由？”

“要么是那孩子犯了事，城卫队有权提审。要么……”中年人顿了顿，“有足够分量的人担保，说那孩子是良民，被冤枉了。”

雷文沉默。二毛就是个街头混饭的小乞丐，哪来的“足够分量的人”担保？

“费舍尔先生还说，”中年人继续道，“劳伦斯副队长最近在查一批走私的货物，人手紧，这事得往后排排。让你别急，等消息。”

说完，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工作台上：“这是费舍尔先生让我捎给你的，说是前些天借你的书，还了。”

油纸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雷文道了谢，送中年人出门。等脚步声远去，他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

阿谷和小石都围过来。小石眼睛盯着那油纸包，呼吸有点急。

雷文解开油纸包的细绳。里面确实是两本书，但书下面还压着个布包。他拿起布包，入手更沉。打开，里面是几块银锭——和前几天匿名送来的那包一样，每块一两左右，一共五块。

银锭下面也压着张纸条，这次字迹工整些：“劳伦斯的人情已用，事成与否，看天意。银钱自用，勿推辞。”

没有落款，但看字迹和措辞，是费舍尔的手笔。

雷文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银锭重新包好，递给阿谷：“放柜子里，跟之前那包放一起。”

阿谷接过布包，小跑着去了里屋。小石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劳伦斯副队长答应帮忙了。”雷文主动开口，“但需要时间，也得看机会。你耐心等着。”

小石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谢谢雷文哥……”

“别谢太早。”雷文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针线继续缝皮套，“事情没办成之前，什么都说不准。”

话虽这么说，但小石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下午干活时，手脚都更轻快了。

傍晚，雷文让阿谷去买了半斤肥肉——平时舍不得，但今天想改善改善。肥肉炼油，油渣留着炒菜，炼出的猪油装进陶罐，以后炒菜时放一点，香。

晚饭是油渣炒白菜，猪油拌小米饭。油渣炸得酥脆，白菜炒得软烂，拌了猪油的小米饭油润润的，亮晶晶的。小石扒着饭碗，吃得头都不抬。阿谷也吃得香，嘴角沾了粒米。

雷文慢慢吃着，脑子里在想事。费舍尔送了银钱来，意思是让他别为钱发愁，专心应付眼前的事。这老头看着古怪，心倒是善。

但五两银子，在旧都能买不少东西，也能惹不少麻烦。得藏好，不能露白。

吃完饭，阿谷洗碗，小石帮忙擦桌子。雷文坐在工作台前，拿出那两本书——都是讲古代纹样的，一本讲北境，一本讲南方。书很旧，但保存得不错，里面有不少插图。

他翻了翻，在北境那本里看到了熟悉的螺旋纹变体，旁边还有注解，比费舍尔给的那本小册子更详细。南方那本讲的是另一种风格，纹路更繁复，曲线更多，像是藤蔓和花朵的变形。

都是有用的资料。

他正看着，奈亚的虚影飘到工作台边，暗金色的眼眸扫过书页：“这些纹路……有些意思。”

“您见过？”

“见过类似的。”奈亚说，“但不在这个世界。有些位面的原始部落，会用类似的纹路记录知识和历史。他们认为纹路本身带有力量，能沟通天地。”

“那索伦家的纹路……”

“可能是某种变体或传承。”奈亚的虚影微微波动，“你父亲，或者更早的先祖，也许接触过这些知识，然后结合匠人的手艺，发展成了独特的体系。”

雷文若有所思。他想起幽纹盒上的纹路，想起共鸣之钥的频率，想起那些在共鸣时看到的记忆碎片——巨大的纹路阵列，有人在雪地上绘制发光图案……

如果索伦家的技艺真的源自更古老的知识体系，那所谓的“渎神”，也许只是因为触碰了某些人不愿让凡人触及的领域。

窗外天色渐暗。雷文点亮油灯，继续看书。油灯的光晕在书页上跳动，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盘旋，延伸。

阿谷和小石收拾完，也凑过来看。两个孩子看不懂文字，但对那些图画感兴趣。小石指着北境书里的一幅插图：“雷文哥，这个像不像咱们前几天画的那种？”

雷文看了一眼，那是一幅螺旋纹的分解图，确实有点像他教阿谷的基础导流纹，但更复杂。

“是有点像。”他说，“但这是完整的纹路体系，咱们画的只是简化版。”

“能学会吗？”阿谷问。

“慢慢来，总能学会。”雷文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画着几种纹路的组合应用，旁边标注着效果：“聚能+导流，能量循环增强；锁息+防护，防御持续延长……”

他仔细看着，心里默默记下。这些都是宝贵的知识，虽然现在用不上，但以后也许有用。

夜深了，两个孩子去睡了。雷文还在灯下看书，偶尔用炭笔在木板上临摹纹路。奈亚的虚影守在旁边，偶尔指点一两句。

“这里的转折角度可以再调整，能量流过会更顺。”

“嗯。”

“这两条纹路的交汇点，加个小节点，能平衡能量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