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劳伦斯那边没有消息。
雷文也不急,照常开门做生意。上午来了个老主顾,是东街杂货铺的老板娘,拿来个磨破边角的旧皮袋想补补。雷文检查了下,皮子还行,就是缝线全开了。他重新裁了条皮边,用新线缝上,收了三铜。
下午,西巷酒馆老板娘来取杯垫。十二个杯垫在布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她拿出来一个个看,满意地点头,付了钱,又定做两个装调料的皮囊。
都是寻常活计,寻常收入。雷文做完活,把钱仔细数好,放进墙角的陶罐里——那是他存钱的地方,罐口用皮子封着,藏在柴堆后面。
阿谷和小石也没闲着。阿谷每天照例采凝露草,处理皮料,煮饭。小石胳膊好得差不多了,开始学着做些简单的活计——打磨皮边、整理工具、跑腿买东西。他手脚勤快,眼力也好,几天下来,已经能帮上不少忙。
作坊里多了个人,吃饭的嘴多了一张,但活儿也做得快了些。雷文算过,小石干的活,抵得上他吃的饭,还有富余。这孩子要是愿意留下,倒也不错。
第四天下午,雷文正在研究新的储能纹结构——这次他想试试双层叠加,看能不能提高储存效率。刚画了个草图,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嘚嘚作响。声音在作坊门口停住,接着是下马的动静,皮靴踩地的声音。
阿谷从灶台边抬起头,手里还拿着烧火棍。小石停下手里打磨皮料的活,耳朵竖着。雷文放下炭笔,站起身。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雷文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城卫队的皮甲,但样式和哈罗德手下那些人不太一样——皮甲更精良,腰间的刀鞘上镶着铜边。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眼神锐利,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
“雷文匠师?”汉子开口,声音低沉。
“是我。”
“劳伦斯副队长有请。”汉子说,“现在。”
雷文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稍等,我收拾下。”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把桌上的炭笔和草图收进抽屉,又对阿谷交代:“看好店,我晚点回来。”
阿谷点头,小脸绷着。小石也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雷文拿起挂在墙上的旧外袍披上,跟着两个城卫队员出了门。门外停着三匹马,两匹有人骑,一匹空着。领头的汉子翻身上马,另一个队员示意雷文上那匹空马。
雷文没骑过马,但这时候不能露怯。他学着汉子的样子踩镫上马,动作有些笨拙,但好歹上去了。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好在还算温顺。
“跟紧。”领头汉子说完,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
雷文抓紧缰绳,努力保持平衡。马跑得不快,但颠得厉害。他咬紧牙关,盯着前面汉子的背影,尽量跟上。
穿过贫民区的巷子,上主街,往内城去。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看向马队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畏惧。雷文坐在马背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打量,猜测,议论。
这就是劳伦斯要的效果,他想。让人知道,他雷文被城卫队带走了。
内城城门,卫兵见到马队,立刻放行。马不停蹄,穿过内城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最后在一座两进的宅院前停下。
宅院门口有卫兵把守,见到劳伦斯的手下,点头放行。雷文下马,腿有些发软,但站稳了。领头的汉子引他进了院子,穿过前厅,来到后院的书房。
书房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书架前翻书。他穿着深蓝色的便服,没穿皮甲,但腰背挺直,肩膀宽阔,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方脸,高鼻,嘴唇紧抿,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这就是劳伦斯副队长。
“来了?”劳伦斯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他上下打量雷文,目光像刀子,能把人看透。
“副队长。”雷文微微躬身。
劳伦斯摆摆手,示意领头的汉子退下。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劳伦斯走到书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雷文坐下,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哈罗德说,你懂古纹。”劳伦斯开门见山,“还说你画了些图样,有点意思。”
“略知皮毛。”雷文说,“平时喜欢研究古籍,记了些纹样。”
劳伦斯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正是雷文给哈罗德的那几张纹样图。他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张螺旋纹的变体:“这种纹路,你在哪儿看到的?”
“北境古籍《纹样考》里。”雷文说得很肯定,“那本书现在在费舍尔学者那儿,我可以带您去看。”
“我看过。”劳伦斯说,“但书上画的,没你这个详细。”
“书上只是示意图,我根据原理补全了细节。”雷文解释,“这种螺旋纹在北境很常见,但具体到器物上,会根据用途做调整。比如做容器,纹路会疏朗些;做护具,纹路会紧密些。”
劳伦斯盯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你懂的不少。谁教的?”
“自学。”雷文说,“家父早年留了些古籍,我从小看。后来流落到旧都,遇到费舍尔学者,他又指点了一些。”
“你父亲是……”
“北境索伦家的匠人。”雷文坦然说出,这事瞒不住,不如主动交代,“三年前家族获罪,我被流放至此。”
劳伦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索伦家……我知道。北境有名的匠人家族,后来出了事。”他顿了顿,“你父亲叫什么?”
“雷蒙德·索伦。”
劳伦斯眼神闪了闪,但没说什么。他重新拿起那几张纹样图,翻看着。“你这些图,能认出古物上的纹路吗?”
“要看实物。”雷文说,“或者详细的图样。光凭描述,很难确定。”
劳伦斯从抽屉里又拿出张纸——这次不是草图,是一张拓印,纹路清晰,正是幽纹盒上锁息纹的一部分,但不完整,像是从某个器物上拓下来的局部。
“这样的,见过吗?”
雷文接过拓印,仔细看。拓印上的纹路很清晰,螺旋结构,节点标记,和幽纹盒上的纹路吻合度很高,但确实只是局部。他摇摇头:
“没见过。这纹路比古籍里的复杂得多,节点分布也特别,不像是纯装饰用的。”
“那像什么?”
“像……某种功能纹路。”雷文斟酌着用词,“我研究过一些古甲胄的纹路,有些类似的节点设计,据说是为了引导能量,分散冲击。但这种……”他指着拓印上的一个节点,“这个节点的位置太特别了,我猜不出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