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召见后的第三天清晨，雷文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弄醒了。

不是巷子里的动静，是作坊里传来的——轻微的、有规律的刮擦声，像是有人在打磨什么东西。他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屋子里灰蒙蒙的。循着声音看去，工作台边坐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小石。

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用细砂纸打磨一块皮料的边缘。动作很小心，磨几下就停下来看看，再继续。他左胳膊的伤基本好了，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

雷文没出声，静静看了一会儿。小石磨得很认真，嘴唇抿着，眼睛盯着手里的皮料，全神贯注。那块皮料雷文认得，是前几天做杯垫剩下的边角料，原本打算扔的。

这孩子想帮忙，又怕打扰他睡觉，所以这么早就起来干活。

雷文轻轻坐起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小石立刻抬起头，见雷文醒了，有些局促地放下砂纸：“雷文哥，我吵醒你了？”

“没，也该起了。”雷文穿上外袍，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冷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擦干脸，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块皮料看了看。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弧度均匀，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够平整，但已经看得出用心。

“磨得不错。”雷文说，“但砂纸要顺着一个方向磨，不能来回蹭。来回蹭，皮面会起毛。”

小石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早饭做了吗？”

“阿谷哥在做。”

灶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阿谷正往锅里添水，准备煮粥。见雷文看过来，他咧嘴笑了笑：“马上就好。”

雷文点点头，在工作台前坐下，开始准备今天的活计。昨天接了三个小订单——两个修补皮靴的，一个定做笔套的。都是不急的活，但早点做完心里踏实。

他先处理那双磨破鞋跟的皮靴。靴子有些年头了，皮面保养得还行，就是鞋跟磨损严重。雷文用工具把旧鞋跟拆下来，量了尺寸，从库存里找出一块合适的皮料，裁成鞋跟的形状。

小石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看，眼睛跟着雷文的动作转。雷文也不藏私，一边做一边解释：

“鞋跟不能直接用整块皮，得用几层压合，这样更耐磨。每层之间要刷胶，压紧，晾干后再打磨成型。”

“用什么胶？”

“鱼鳔胶，或者树胶。鱼鳔胶更粘，但贵；树胶便宜，也够用。”雷文从罐子里舀出一点琥珀色的树胶，涂在皮料上，“像这样，薄薄一层，涂匀。”

小石凑近看，鼻子动了动：“有股味儿。”

“树胶都这样，干了就好了。”

两人说话的工夫，阿谷煮好了粥。小米粥，里面切了白菜，还撒了点盐。盛了三碗端过来，热腾腾的。

三人围在工作台边吃早饭。粥很稠，暖胃。阿谷吃得快，小口小口地喝，一会儿就见了底。小石吃得慢些，一边吃一边还看着雷文手里没做完的鞋跟。

“雷文哥，”他咽下嘴里的粥，小声问，“我能学做这个吗？”

雷文看了他一眼：“想学？”

“想。”小石点头，“学了手艺，以后能自己挣饭吃。”

这话说得实在。雷文想了想：“行，从简单的开始。今天你先看我怎么做，明天给你块皮料，自己试着裁个鞋跟。”

小石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吃过早饭，阿谷收拾碗筷，小石继续看雷文干活。鞋跟压合需要时间，雷文把压好的皮料用重物压着，晾在一边，开始做笔套。

笔套是内城一个文书订的，要求不高，但要工整。雷文选了块深蓝色的羊皮，裁成长条，对折缝边。这是个细致的活，针脚要密，线要拉匀。

他缝得很专注，一针一针，不疾不徐。作坊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皮料的细微声响，和灶膛里偶尔柴火噼啪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工作台上，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阿谷收拾完，也搬了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块皮料练习缝线——这是雷文给他布置的功课，每天要练半个时辰。小石看得眼热，雷文就也给了他针线，让他先在废皮料上练习穿针。

两个孩子并排坐着，埋头练习。阿谷手法已经熟练些，针脚虽然还不齐整，但已经有模有样。小石是新手，手指笨拙，线老是打结，但他不气馁，解开了重来。

雷文偶尔抬眼看看他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几个月前，这作坊里还只有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现在多了阿谷，又多了小石，虽然日子紧巴了些，但热闹了，也有了生气。

快到中午时，鞋跟压好了。雷文取出来，用锉刀打磨形状，再砂纸抛光。磨好的鞋跟厚实平整，边缘圆润。他把它装回靴子上，敲紧，又沿着接缝处刷了层薄薄的树胶加固。

做完这些，上午的活计就算完成了。雷文把修好的皮靴和做好的笔套放好，准备下午送去。

午饭是白菜汤和杂粮饼。阿谷烙饼的手艺见长，饼子外脆内软，不糊不焦。三人就着热汤吃饼，小石一口气吃了两张，还有些意犹未尽。

“下午我去送货。”雷文说，“你们看店。有人来问，就说我申时回来。”

“嗯。”阿谷点头。

“雷文哥，”小石犹豫了一下，“我能跟你去吗？我想……认认路。”

雷文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机灵，学东西快，带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行，一起去。”

吃过饭，雷文把修好的皮靴和笔套装进布袋，带着小石出了门。阿谷留在作坊看店，临走前，雷文交代他关好门，谁来都别开。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巷子里，几个邻居坐在门口晒太阳，见到雷文带着小石出来，都笑着打招呼。

“雷文匠师，这是收新学徒了？”隔壁老木匠问。

“帮着干点杂活。”雷文说。

老木匠打量了小石几眼，点点头：“是个机灵孩子。好好学，雷文手艺好，学会了不愁饭吃。”

小石有些腼腆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