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三点,太阳正毒。
林一凡晃到老街这边时,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高考完这两周,日子过得跟兑了水的饮料似的,没滋没味。
早上睁眼就是天花板,中午电视里那些综艺节目笑得假模假样,下午就只能出来瞎转。
他拐进条从没走过的巷子。
窄,两边墙灰扑扑的,墙角缝里钻出些叫不上名的草。
挺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拖鞋蹭地的声音。
巷子越往里越暗,他本来都想掉头走了,结果一抬眼,看见了那盏灯笼。
就挂在木门头上,白生生的,上面写个“念”字。
那字写得有点意思,不像是打印的,倒像是谁用毛笔随手一挥——笔划末端还带着点飞白。
风一过,灯笼慢悠悠转,那字也跟着活过来了似的。
门没关严,露条缝。
有香味飘出来。
不是饭香,也不是奶茶店那种甜腻腻的味儿,是种……怎么说呢,像是晒干的草叶混着点说不清的清甜。
林一凡吸了吸鼻子,鬼使神差地,推了门。
凉气扑面而来。
不是空调那种干冷,是石头地、老木头、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湿气混在一块儿的凉。
光线从竹帘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成一格一格的。
地方不大,就三四张桌子,椅子是藤编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最里头是个长条吧台,台上摆满了壶啊杯啊,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十个罐子.
每个罐子上都贴着纸条,字写得工工整整。
就一个客人,是个老头,一个人对着一盘棋。
见他进来,老头抬抬眼,笑了笑,又低头琢磨他的棋去了。
“有人吗?”
林一凡问了句,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点突兀。
“稍等——”
声音从屏风后头传来。
然后人就出来了。
林一凡脑子“嗡”了一下。
是陈念。
高中同班三年、坐在他斜前方、元旦晚会弹古筝、毕业照上站在最边上笑得浅浅的那个陈念。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裙子,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个木托盘。
“林一凡?”
陈念也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你怎么……”
“我,我就是随便走走。”
他舌头有点打结,
“这店……”
“我家的。”
陈念把托盘放台上,走过来,
“暑假过来帮忙。坐啊,站着干嘛。”
林一凡这才发现自己还杵在门口。他挪到最近那张桌子,藤椅“嘎吱”响了一声。
“喝茶吗?”陈念问,
“天热,喝点白茶吧,清淡。”
“我都行。”
他其实根本不懂茶。
陈念转身去准备。
林一凡看着她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高中三年,他跟陈念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能数完。
最接近那次是高二,他值日擦黑板,她在讲台上收作业,两人隔着一米远说了不到五句话。
那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粉笔灰蹭了一袖子。
现在她就站在那儿,给他泡茶。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陈念从青瓷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叶片白茸茸的,带着点绿意。
“这是白毫银针,”
她一边把茶叶放进玻璃碗里一边说,
“得先醒一下。”
热水冲下去,白气腾起来。那股香味更明显了——
雨后的草地,清晨树叶上的露水,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她把第一泡水倒了,又冲第二泡。
这次等了大概半分钟,才把茶汤倒进公道杯,再分到两个小杯子里。
“尝尝。”
她把一杯推过来。
杯子薄得透光,茶汤是淡淡的金黄色。
林一凡学着她的样子,先闻——清甜清甜的,然后小心抿了一口。
“怎么样?”
“好喝。”
他老实说,
“有点甜……还有点像,嗯,青草?”
陈念笑了:“你味觉可以啊。好多人第一次喝都说没味道。”
被夸了。
林一凡耳朵有点热,低头又喝了一口。
“高考怎么样?”
陈念也拿起自己那杯。
“就那样吧。你呢?”
“差不多。”她往后靠了靠,
“应该就留在本地读大学了,离家近,店里也方便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