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原本以为会尴尬，结果聊起来还挺顺。

说哪个老师调走了，说班里谁谁去了外地，说这个漫长暑假该怎么打发。

陈念说话不紧不慢的，声音轻，但每句都接得住。

林一凡发现自己居然没像以前那样，说两句就卡壳。

老头什么时候走的他都没注意。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还有墙角那台老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你常在这儿？”林一凡问。

“从小就泡在这儿了。”

陈念环顾四周，眼神有点像看老朋友，

“这些茶具，有些比我年纪都大。你看架子上头那把紫砂壶——”

她指着博古架最顶层，“我爷爷留下的，说是民国时候的东西。”

林一凡望过去。

是把暗紫色的壶，不显眼，但多看两眼，就觉得它在那儿特别稳当，像在那儿坐了一百年似的。

“你会泡茶？”他脱口而出。

“不然呢？”

陈念笑了，

“想看看？”

她起身重新烧水，换了种茶叶。

这次动作更流畅——温壶、取茶、注水、出汤，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林一凡看着看着，看出点门道来。

那不单单是泡茶，是每个动作都有讲究，水流多急、手腕多高、等多久，全都恰恰好。

“这是单丛。”

她又递过来一杯。

这次的茶汤颜色深些，橙黄透亮。

他一闻，花香扑鼻——不是单一的花，是好几种混在一起，一层一层的。

“真香。”

“单丛就这样，一种茶能有几十种香型。”

陈念自己也喝了一口，“每泡味道都不一样，跟变魔术似的。”

林一凡忽然觉得，高考完这些天的空落落，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小块。

他视线扫过墙面，定住了。

吧台旁边贴了张纸，手写的：

招暑假工

认真点，对茶有点兴趣最好

下午1点到6点

钱面谈

字迹跟灯笼上那个“念”字一模一样。

林一凡在茶馆待了快两小时。

走的时候，陈念送他到门口。

“有空常来啊，”她说，

“这巷子偏，能找到也是缘分。”

“好。”

“对了，那个....你们这还招人吗？”

林一凡指了指吧台上的那张纸。

陈念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吧台。

“招人倒是还招，不过嘛....”

听到陈念说还在招人，林一凡刚放下去的心在听到了“不过”后又提了起来。

“不过什么？”

林一凡着急的询问道。

看到林一凡这紧张的样子，陈念不由得觉得有些想笑，但她还是忍住了。

“这个事情得让我妈妈来决定，她现在人不在店里。”

陈念顿了顿，继续说道，

“要是你真想来的话，明天一点来这里，那时候我妈妈应该在.....”

重新走到大街上，太阳还是那个太阳，车还是那些车，但林一凡觉得哪儿不一样了。

嘴里那点茶的回甘还没散，巷子里那股凉丝丝的茶香好像还粘在衣服上。

他回头看了眼巷口。

从这儿看进去，黑乎乎的，灯笼和招牌都看不见了，像刚才那两小时是他热晕了做的梦。

只有舌尖那点真实的甜提醒他，不是梦。

晚饭桌上，妈问他下午去哪了。

“发现个茶馆，老街那边巷子里。”

“茶馆？”爸从报纸后抬起眼，“你还喝上茶了？”

“就看看。”林一凡扒了口饭，顿了顿，“那店在招暑假工。”

妈眼睛一亮：“你想去？”

“有点想。”他说得含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爸妈对视一眼。

爸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妈直接笑开了：“去啊！有点事做多好，省得在家躺废了。”

“店靠谱吗？”爸问。

“陈念家开的。”林一凡说，“就我高中同学。”

“陈念……”妈想了想，“是不是那个挺文静、会乐器的女孩？家长会见过她妈妈，气质挺好的。”

林一凡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

脑子里一遍遍过下午的画面：

转动的灯笼，陈念倒茶时低垂的睫毛，玻璃碗里舒展开的茶叶，还有那张手写的招聘启事。

他摸过手机，想给陈念发条消息。

打了句“今天谢谢你的茶”，删了。

太刻意，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