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这两三月,建安在之前的安排下并未大乱,只是从北方南下的士族一时有些难以安排。
如顾氏之类的名家大族倒还好,底蕴非同小可,即便南渡,也能在建安快速站稳脚跟。
但剩下的许多小世家,顷刻间遭此大难,即便跟着南渡,但仍旧元气大伤,在建安与那些本地的门阀相比,就被排挤了出去,一时处境艰难。
沈恪听着底下的人汇报情况,随意“嗯”了一声,此事不必多管,本地门阀与南渡士族必然会有利益上的摩擦,这本就是他所预料到的。
不过想到士族,便又想到了顾氏,神色恍惚一瞬,有那人在,顾氏必然无忧,自然也不需要他多做什么……
更何况如今,小舅舅,肯定也不想见到他。
春生进来时,便是见着南主又坐在桌前,陷入一阵不知名的沉默。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春生心里暗想。
自从南主回来后,便时常这样独自坐着,看着壁上挂着的逐日弓久久不语,身影无端萧瑟。
据他所知,南主的那位心中人应该已经平安回来,怎么如今,反更忧虑。
不过这些想法在上首之人目光落过来后尽数收敛,伏低身子,向沈恪告明来意,“南主,最近有个小世家的家主自称是您的父亲在建安行事,不知如何处置?”
“父亲?”沈恪玩味地念了一遍,久远到陌生的面孔浮现,继而露出冷笑,“竟然是他。”
早就被忘到脑后的人,如今竟然敢借他的名头行事,也不知道沈庸怎么还敢自称是他的父亲?
也好,也罢,有些事情也该了了。
沈恪神色微冷,“把他叫过来,我要见他。”
*
朱漆门,同台基,深沉静默的侍卫分在两侧,仆人恰到好处地微笑,在前面不言不语地领路,一片寂静中,沈庸忐忑不安在后面跟着,心中已经开始暗暗后悔,他不该一时冲动就来招惹这家伙。
仆人将他领到大厅门口,就安静停在了外侧,沈庸明白这是得自己进去了,想到传闻中对南主的定论,冒出点恐惧,吞咽下去口水,还是硬着头皮迈出了步子。
鎏金熏炉飘着寥寥的烟,闻不出具体什么香料,只觉厚重而清韵。
天光由四面镂空窗棂射下,落在大厅正上首的青年身上,将其衬得清寒凛冽。
沈庸甫一见着面前俊美冷漠的青年,一时竟不能将其与数年前那瘦小阴郁的少年联想到一处,只在不经意对上那双讥讽的黑眸时,才恍然找出点熟悉来。
他从这点熟悉上多了几分勇气,憋出笑容,装着慈爱的模样先慰问着,“阿恪,你这些年过的还好……”
不过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等他把这句话说完,一旁的春生就先斥责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直呼南主名姓?!”
沈庸笑容僵在脸上,自己可是他的亲生父亲,难不成连这点资格都没有?!
他看向沈恪,期冀其能顾念着些许父子情分,却见不过沈恪从始至终冷眼旁观。
沈恪可从不觉得自己和沈庸之间有什么情分可言,他看了看沈庸那青白交加的脸,微冷笑,看来沈家在这次南渡中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倒想借他的东风,不过沈恪定然不可能遂了沈家的愿。
“沈庸?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竟是直呼其名,摆明了不承认这父亲的名头。
便是做好了沈恪会埋怨他的准备,但乍然听见这样讥讽的、不留情面的话,沈庸仍是气血涌动,他面色涨红,“沈恪你、你、……”
他指着沈恪的手指颤了颤,哆嗦道,“我到底是你父亲,你怎能如此无礼?!”
“当初离开沈氏,我以为小舅舅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和沈氏再无任何关系。”沈恪起身,朝着沈庸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笑了笑,声音微凉:
“不过情分没有,这有些账还是得算算。”
“听说沈家主在建安经常拿我父亲这个身份行事?这身份是不是很好用?听说你最近还压着凌氏门阀作威作福,不过一个流落他地的小世家,竟然也敢这般嚣张,看来也是借着我父亲这层身份了……不过沈庸,你自己明白你和我之间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