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气氛在那次西夏和亲闹剧后,变得有些微妙。
和亲虽不了了之,但朝臣却因此事意识到陛下后宫空置,实在不合规矩。
玄昭帝登基两年,无妃无嫔,子嗣全无,这在朝臣眼中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只是之前陛下手段强硬,无人敢当那个出头鸟。
直到初春一次常朝。
户部侍郎李庸在奏完漕运之事后,忽然话锋一转,躬身道:“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后宫久虚恐非社稷之福。臣斗胆,请陛下早定中宫,广纳贤淑,以安民心。”
殿内霎时静了。
沈恪坐在御座上,面色无波,只淡淡道:“李侍郎管好户部钱粮便是。”
这话已是警告。
可李庸似铁了心,竟不退反进:“陛下,此非臣一人之愿,实乃百官所期,万民所想!”
他转向站在百官之首的那道月白身影,“顾相!您身为百官之首,亦当为社稷进言,顾相以为如何?”
所有目光都聚向顾晏。
顾晏手持玉笏,静立在那里。
殿外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侧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清冷。
他缓缓抬眸,并未看李庸,而是望向御座上的沈恪。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然后顾晏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后宫之事,是陛下私事。臣,无从过问。”
满殿皆寂。
李庸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一国君主的后宫怎可能是私事?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兴许是害怕陛下,可从顾相口中说出……为什么?
沈恪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叩。
“李庸,”他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气温骤降,“你今日话多了。”
李庸扑通跪下:“臣、臣只是……”
“拖出去。”沈恪打断他,“杖二十,罚俸半年。再有妄议后宫者,罪加一等。”
侍卫上前将人拖走,求饶声渐远。殿内百官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抬头。
退朝后,沈恪没乘銮驾,与顾晏并肩走回寝宫。
宫道漫长,雪已化尽,廊下宫人无声跪伏。
进了内殿,沈恪挥退左右,径直走到榻边坐下,然后向后一仰,枕在了顾晏腿上。
这个动作他做了千百回,从少年到如今,从未改变。
顾晏习惯性地抬手,指尖抚过他眉心,“累了?”
沈恪闭着眼,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小舅舅”。
他声音有些闷,“我不会立后的。”
“嗯。”
“就算是你劝我,”沈恪睁开眼,望向顾晏,目光执拗,“我也不会立后,更不会纳妃。”
顾晏静静看着他,指尖在他眼角轻轻按了按,“陛下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劝您?”
沈恪沉默片刻,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掌心,“我只是怕。”
今日在朝堂时,确实有一刻沈恪是感到害怕的。
怕你也觉得这是对的。
怕你也站在他们那边。
怕连你也要把我推给别人。
顾晏没说话。
良久,他俯下身,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沈恪额头,“阿恪,”他低声说,气息拂过沈恪睫毛,“我也有私心。”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温热的玉石,妥帖地坠进沈恪心口。
他绷紧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手臂环住顾晏的腰,将人揽得更近些。
而此后数月,经之前那一遭朝堂无人再敢轻易提选妃立后之事。
沈恪的雷霆手段众人皆知,何况连顾晏都那般态度,谁也不想触这霉头。
直到次年初春,一道旨意毫无征兆地颁下:
陛下要立后。
圣旨写得简略,只言立顾氏女为后,不日举行册封大典。
至于这位顾氏女名讳、年岁、出自哪一房,一概未提。
朝野上下顿时哗然。
顾氏虽是高门,但嫡系一脉人丁单薄,顾晏这一代仅他一人,下一代的家主顾席也尚未婚配,哪来适龄女子可立为后?旁支倒是有几位小姐,可细查下去,竟无一人符合。
疑虑归疑虑,无人敢当面质疑圣旨。
私下打听更是无果,宫中口风极紧,顾府那边也讳莫如深。
众人只得按下满腹狐疑,着手筹备这突如其来的立后大典。
消息传到顾府时,顾席正在书房处理族务。
他如今已是顾氏家主,言行较少年时沉稳许多,闻讯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
“陛下这是何意?”他挥退报信之人,独自在房中踱步。
他深知沈恪对家主是何等执着,怎会突然要立后?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顾席猛地顿住脚步。
不可能。
那太荒唐了。
可越细想,越觉心惊。
他当即更衣入宫,直奔顾晏常在的政事堂偏殿。
顾晏正在批阅奏章,见他匆匆而来,神色间隐有愠怒,便放下笔:“何事匆忙?”
顾席挥退左右,压低了声音:“家主,陛下立后之事,您可知晓?”
“知道。”顾晏语气平静。
“那您?!”顾席见他如此淡然,却坐不住了,“您就任由陛下如此?他若真娶了旁人,将您置于何地?我顾氏又算什么?”
他年少时与沈恪一同长大,情谊匪浅,继任家主后更知顾晏与沈恪之间种种不易。
此刻只觉沈恪背信,语气也冲了几分。
顾晏抬眼看他:“顾席,慎言。”
“我慎言?”顾席气急,“我这就去问他!”
说罢转身欲走。
“回来。”顾晏声音微沉。
顾席停步,回头看他。顾晏揉了揉眉心,似有些无奈,最终只道:“此事我知晓。你……不必过问。”
顾席愣住,盯着顾晏看了半晌,忽然从那平静的神色里品出一丝异样。
他脑中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这次却再也压不下去。
“家主,”他声音有些发干,“那位顾氏女,究竟是……”
顾晏没有回答,只垂下眼,重新拿起奏章:“做好你分内之事。去吧。”
顾席浑浑噩噩退出殿外,立在阶前,春风吹过,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若真如他所想……沈恪这胆子,也太大了。
立后大典定在正月初六,吉日。
典礼极其隆重,红绸从宫门一路铺至太极殿,礼乐喧天。
百官按品阶列队,翘首以待。
凤舆至,新后在女官搀扶下缓步而出。
一身正红鸾凤嫁衣,头盖繁复绣金的红纱盖头,遮得严严实实。
众人只能看见其身量……竟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步履稳而缓,脊背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