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悄悄交换眼神,觉得这背影莫名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更令人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场合,丞相顾晏竟未露面。
只有几名顾氏的族人出席,尤其以其现任家主神情格外古怪,似紧张又似惶惑。
顾席站在宗亲队列中,目光死死锁在那红盖头下的身影上。
先前猜测已被证实七八分,此刻亲眼所见,仍是心惊肉跳。
他看见沈恪自御阶上走下,亲自执起皇后的手
那双手在宽大袖袍与盖头遮掩下看不真切,但沈恪握住的姿态,顾席太过熟悉……那是种下意识的、珍而重之的力道。
两人携手,一步一步登上御阶,接受百官朝拜。
礼官唱喏声洪亮,沈恪侧头,隔着盖头低语了一句什么。
皇后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席闭了闭眼,心头五味杂陈。
荒唐,真是荒唐。
可看着那两人并肩立于至高处的身影,他又觉得,或许只有这样,才最像沈恪会做的事。
典礼漫长,直至入夜才毕。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红烛高烧。
帝后寝宫昭阳殿内,更是红绸铺满,喜气盈室。
侍从女官皆已被屏退。
沈恪关上门,回身看向仍站在殿中、盖头未揭的皇后。
他走过去,抬手,指尖触到红纱边缘,动作轻柔地将其掀起。
盖头下,果然是顾晏的脸。
烛火映照下,他肤色如玉,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未曾散去的倦意与无可奈何。
身上那套繁复华丽的女子嫁衣,穿在他清瘦挺拔的身形上,竟有种奇异的、不容亵渎的庄重。
沈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底灼热的光几乎要将人点燃。
他低声问:“累不累?”
顾晏瞥他一眼:“陛下觉得呢?”
这身行头重逾数十斤,典礼流程冗长繁琐,他虽未露疲态,却也绝不轻松。
沈恪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极为罕见的,得逞的、少年般的得意,还有深不见底的眷恋。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为顾晏卸去沉重的凤冠,解开一层层繁复的衣带。
嫁衣滑落,露出其下顾晏惯常的白色中衣,他才似松了口气,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小舅舅,”他吻着顾晏的耳廓,声音低哑,“你终于是我的皇后了。”
顾晏任他抱着,良久,才叹道:“胡闹。”
确实是胡闹。
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将一国之君的立后大典变成一场惊世骇俗的私定。
一旦泄露,便是动摇国本的笑柄与丑闻。
可当沈恪将那套计划平静道出,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望着他,说“小舅舅,我不想纳妃,我只想要你”时,顾晏发现自己竟无法拒绝。
或许他心底,也藏着一份同样不容于世的私心。
沈恪将顾晏带到铺满锦被的龙凤喜榻边,两人并肩坐下。
他仍握着顾晏的手不放,指尖摩挲着他掌心薄茧。
“朝臣不会罢休,”顾晏理智尚存,提醒道,“今日虽瞒过,时日一长,难免生疑。”
“那就让他们疑。”沈恪不以为意,语气却冷,“谁若敢探听昭阳殿内之事,或对皇后有半分不敬,我便剜了他的眼睛。”
他说得平淡,顾晏却知他做得出来。
沈恪的狠戾与偏执,从来只在对他的事上淋漓尽致。
“顾席今日看出来了。”顾晏道。
“他不敢说。”沈恪笃定,低头吻了吻顾晏肩膀。
况且,就算说了他也不在意。
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殿外月色清明,殿内帷幔低垂。
沈恪低头吻他,从眉心到嘴唇,动作珍重又急切。
祎衣繁琐,层层解开需费些工夫,沈恪耐着性子,指尖却微微发颤。
顾晏任他动作,只在衣衫褪至肩头时,轻轻叹了口气。
沈恪吻落在他锁骨,又沿脖颈向上,最后咬住他耳垂,含糊道:“清安,不要离开我。”
顾晏抬手,抚上他后颈。
沈恪的头发也散了,黑缎般披了满背,顾晏的手指穿入其中,无声地纵容,“我一直在。”
衣衫尽落,红帐垂下。
沈恪在情动至极时,齿尖陷入顾晏肩头,留下一圈清晰齿印,他在那印记旁反复亲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小舅舅,我只会有你一个皇后。”
“这辈子,下辈子,都只有你。”
顾晏揽着他的背,指尖陷入皮肉,呼吸微乱,烛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帐上,随火焰晃动。
夜深,沈恪从背后拥着顾晏,脸埋在他散开的长发里。
顾晏倦极,却仍清醒,他感觉到肩头齿印微微刺痛,也感觉到身后人紧密的拥抱。
“阿恪。”他忽然开口。
“嗯?”沈恪含糊应道,手臂收紧。
“明日还要上朝……”顾晏声音很低。
“明日不去。”沈恪打断他,颇有昏君的架势,“帝后大婚,本来就该罢朝三日。”
顾晏不再说话,感受着身后这人又开始闹腾的动作,轻叹一口气,感慨自己愈发没了底线。
又是许久,他翻过身,面对沈恪,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神情,只闻呼吸相闻。
他伸手,抚上沈恪脸颊,指尖触及一点湿意,顾晏动作顿住。
沈恪抓住他的手,贴在唇边。
“小舅舅,”他低低道,“你别后悔。”
顾晏倾身,吻了吻他眼睛,“睡吧。”
殿外春风拂过宫墙,带来隐约的花香。
昭阳殿内,红帐垂下,将一室荒唐与深情温柔笼住,与外界隔绝。
而太极殿前,扫雪的宫人低声交谈,猜测着这位神秘皇后的来历,以及顾相为何缺席了大典。
顾席站在宫道尽头,远远望了眼昭阳殿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踏雪离去。
他想,明日还得进宫一趟,也不知道……一向冷静理智的家主大人怎么会当真纵容陛下这么胡闹。
至于往后……顾席抬头,望了望微亮的天边。
罢了,倘若当真东窗事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帮忙遮掩一二了。
至此许多年,玄昭帝的后宫始终只有一位神秘的“顾皇后”。
皇后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却稳坐中宫,恩宠不衰。
朝臣从最初的疑虑到后来的讳莫如深,渐渐无人再敢提及。
只有极少数人知晓,每逢议政至深夜,陛下从不留宿昭阳殿以外的宫室。
而史书工笔,终将为这一切蒙上纱幔,留给后人无尽猜测。
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