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的阳光，似乎比周六还要慷慨几分，毫无阻碍地泼洒进客厅，将空气中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林晚依旧是在沙发上醒来，但这一次，她身上盖着的毯子似乎被仔细地掖好了边角，不像昨天早上那样滑落在地。

她坐起身，看向卧室。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很安静。昨晚的对话之后，气氛有种奇异的凝滞，两人没有再交谈，各自占据了房间的一角。但那种紧绷的、随时可能断裂的恐慌感，似乎微妙地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小心翼翼的沉寂。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餐。冰箱彻底空了，只剩下几片干巴巴的面包和最后一点牛奶。她将面包烤了一下，热了牛奶，端到小矮桌上。

陆舟从卧室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的依旧是那身黑衣，但林晚注意到，他似乎用她浴室里那把她几乎不用的梳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发梢不再有昨天那种被能量场微微扰动的、不自然的弧度，显得服帖了许多。他走路的姿态也似乎更加……流畅？少了最初那种精密仪器般的僵硬感，多了一丝属于生物的、自然的韵律。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简陋的早餐，没有评价，只是拿起烤面包，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咀嚼的动作依旧认真，像是在分析物质结构，但速度比昨天快了一点。

林晚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心里盘旋着一个念头。今天依旧是周末，漫长的一天。难道又要像昨天一样，在沉默和互相观察中度过？她受不了。或者说，她心底某个角落，蠢蠢欲动，想要做点什么，打破这沉寂，也……验证点什么。

“今天……天气很好。”她放下杯子，没话找话。

陆舟抬起眼，看向窗外。阳光灿烂，天空是那种被连续加班和雾霾折磨的城市难得一见的湛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个……你要不要……”林晚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着，心跳有点快，“出去转转？就在附近。看看这个世界……‘物质’的样子。”

她不敢说“出去玩”，那太不严肃，太不符合他“本源”的身份。只能说“转转”，看看“物质的样子”，像一种观察和学习。

陆舟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在快速闪过，评估着这个提议的“必要性”和“潜在变量”。

林晚紧张地等待着，几乎要后悔自己这个冒失的提议。万一他拒绝呢？万一他觉得毫无意义呢？万一……外面的世界有什么东西会触发他不可预测的反应？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陆舟开口了。

“可以。”他说，语气平淡，像在同意一个实验方案，“指定坐标。”

他同意了！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被“指定坐标”这个词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一个地方几乎立刻跳进了她的脑海。带着私心，也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想要印证什么的心情。

“……去一个公园吧。”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不远，坐几站地铁就到。那里……春天有樱花。”

说出“樱花”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假装整理并不存在的面包屑。

樱花。初遇的樱花。

游戏里，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站在漫天粉色花瓣下，对她展露第一个温柔笑容的“陆舟”，就是在这样的场景里登场。

她想知道，当真实的、剥离了剧情设定的、作为“本源”的陆舟，站在真实的樱花树下，看到真实的花瓣飘落时，会是什么反应。他会记得吗？会有任何触动吗？这念头冒险，冲动，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执拗。但她忍不住。

陆舟没有追问“樱花”是什么，也没有对她突然提议去公园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兴趣或疑惑。他只是点了点头，简洁地应道“好。”

出门的过程异常顺利。林晚找出自己最普通的一件薄外套穿上，带着他下楼，混入周末悠闲的人流。她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他对嘈杂的车流、拥挤的人群、路边小贩的叫卖声，似乎都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像在接收一系列无关紧要的环境参数。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落后她半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一个恰好能将她纳入感知范围，又不会引起旁人过多注意的位置。

地铁站里，他看着她买票，过闸机，学着她的动作，将单程票放在感应区，动作略显生疏，但一次成功。车厢里人不少，他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扶着她头顶的横杆，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身姿挺拔。

林晚低着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的气息。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盯着自己鞋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几站路很快过去。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个公园就在地铁口不远处，是城市里一片难得的、种植了大片樱花树的绿地。虽然樱花季已近尾声，但枝头仍有稀稀落落的晚樱执着地开着，更多的，是如雪花般簌簌飘落的粉色花瓣，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走进公园，人反而比外面街道少了一些。周末的午后，人们大多聚集在草坪上野餐，或在湖边散步，这片樱花林因为花期将尽，显得有些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