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珞搬出冷宫的那天,是腊月初十。
储秀宫派来了两个太监、一个嬷嬷,还有一顶简单的轿子。王清珞的东西很少,只有几件衣服,一些绣品,还有顾知微给她的那些“心理指导笔记”。
临走前,她来到顾知微屋里。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王清珞先开口:“顾才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按照约定做就行。”顾知微说,“信息,人情,还有——如果将来有能力了,照顾一下还在冷宫的人。”
王清珞用力点头:“我一定会。你教我的每句话,我都记在心里。”
“记住还不够,要用出来。”顾知微看着她,“储秀宫不比冷宫,那里人多眼杂,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你继续保持‘安静从容’的人设,但可以适当展现一些才艺——不为了争宠,就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
“我明白。”
“还有,”顾知微压低声音,“帮我留意一件事:后宫里,有没有其他像你一样的女人——不是指失宠,而是指……明明有才华,却被埋没;明明有想法,却不敢说;明明想过不一样的生活,却没有选择。”
王清珞愣了一下:“你想找这样的人?”
“嗯。”顾知微点头,“越多越好。”
王清珞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还是答应了。
送走王清珞后,冷宫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陈宝林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西厢,神色复杂。
“羡慕吗?”顾知微走到她身边。
“有一点。”陈宝林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也有机会出去,会不会又变回原来的样子。”陈宝林转过头,看着顾知微,“林才人,你说人会真的改变吗?还是只是学会了伪装?”
这个问题很深刻。
顾知微想了想,说:“真正的改变是从内而外的。如果你只是想‘装’成另一个样子,迟早会露馅。但如果你真的理解了为什么原来的方式行不通,愿意用新的方式看待自己和他人,那就是真正的改变。”
陈宝林沉默片刻,点点头:“我会好好想想。”
她回屋继续绣花了。
顾知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死的槐树。
王清珞的成功,证明了她理论的可行性。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需要更多的案例,更多的数据,来完善她的模型。
她需要建立更系统的“咨询体系”,从单次指导升级为长期服务。
她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下午,李公公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小太监,捧着两个盒子。
“林才人,这是王美人托我送来的。”李公公让太监打开盒子。
第一个盒子里是十两银子,一些布料,还有几盒点心。
第二个盒子里是几本书:《大齐律疏》《朝堂纪要》《边关舆图》。
顾知微的注意力立刻被第二盒吸引。
这些书,不是普通妃嫔会看的书。
“王美人说,才人喜欢看书,这些是她从储秀宫书房找来的,希望您用得上。”李公公说。
顾知微拿起《朝堂纪要》,翻了几页。
里面记录的是最近半年朝堂上的大事:江淮水患的赈灾,北狄边境的摩擦,科举改革的争论……
“替我谢谢王美人。”她说。
李公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她,欲言又止。
“李公公有话要说?”顾知微问。
“才人……”李公公犹豫了一下,“王美人能出去,是因为您吧?”
顾知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公公叹了口气:“才人是有大本事的人。但这宫里,有本事的人往往死得快。”
“李公公是担心我?”
“我是担心我自己。”李公公苦笑,“我现在跟才人是一条船上的人。才人好,我也好;才人出事,我也跑不了。”
顾知微明白了。
李公公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他们现在是一条利益共同体。
“李公公放心。”顾知微说,“我做任何事,都会考虑周全。而且……我这个人,不喜欢冒险,只喜欢做有把握的事。”
李公公点点头,告辞离开。
顾知微把银子收好,布料交给小桃收着,点心分给了陈宝林和周嬷嬷。
然后她抱着那些书,如获至宝地读了起来。
《大齐律疏》让她了解了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朝堂纪要》让她看清了政治斗争的脉络;《边关舆图》则展示了这个国家的疆域和战略要地。
她一边读,一边做笔记。
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图,在她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皇帝萧衍,三十二岁,登基八年。性格特点:理性,克制,厌恶情感绑架,重视实际效用。执政风格:务实,善于平衡,但不乏铁腕手段。
后宫格局:皇后体弱多病,不太管事;四妃中德妃资历最老,贤妃最得宠,淑妃最谨慎,惠妃最圆滑;九嫔各有依仗,明争暗斗不断。
朝堂派系:文官集团以宰相为首,武官集团以大将军为首,两派互相制衡;还有清流言官、地方藩王、外戚势力……错综复杂。
北狄威胁:边境时有摩擦,但大规模战争暂时不会爆发。
内部问题:土地兼并严重,贫富差距拉大,地方官员腐败……
顾知微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
信息量太大了。
但这些都是她需要的。
了解得越多,她的“咨询”就越精准,她的“策略”就越有效。
腊月十五,王清珞离开冷宫的第五天,她托杏儿送来了一封信。
信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她搬进储秀宫后,皇帝还没有召见过她,但德妃对她很照顾,赏了她一些东西。
第二,她打听到,皇帝最近在为江淮赈灾的事烦心——朝廷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但灾情不见好转,反而有流民闹事。
第三,她认识了一个叫沈容华的妃嫔,是江南盐商的女儿,入宫三年不得宠,但很会做生意,在宫里偷偷做胭脂水粉卖给宫外,赚了不少钱。
顾知微看完信,眼睛亮了。
沈容华。
会做生意,不得宠,江南盐商的女儿。
这简直是完美的潜在客户。
她立刻回信,让王清珞想办法引荐沈容华——不用直接说“咨询”,就说“有个姐妹懂些经营之道,想请教一二”。
同时,她在信里附上了一份关于“流民问题”的分析建议。
这不是给皇帝的,而是给王清珞的——让她“无意中”在德妃面前提起。
“流民问题的核心不是缺粮,而是缺乏组织和管理。建议以工代赈,让流民参与修水利、筑道路,既能解决生计,又能改善基础设施。同时,设立临时学堂,教流民子弟简单识字和手艺,减少未来再次沦为流民的可能。”
这是现代社会治理的思路。
顾知微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能不能行得通,但至少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王清珞回信了。
沈容华愿意见面,但地点要隐蔽——约在腊月二十,御花园东北角的梅林,那里平时人少。
至于流民问题的建议,王清珞已经在德妃面前“偶然”提了一两句,德妃很感兴趣,详细问了。王清珞按顾知微教的,说是“在冷宫时听一个老嬷嬷说的,她老家闹过灾,地方官就是这么做的”。
很聪明的说法。
顾知微很满意。
腊月二十,雪后初晴。
顾知微穿上最好的衣裳——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袄裙,披着灰色披风,带着小桃去了御花园。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冷宫区域。
御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即使在冬天,也有松柏常青,梅花绽放。宫人们来来往往,见到她这个穿着寒酸的妃嫔,都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顾知微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东北角的梅林。
梅林深处有一座小亭子,王清珞和另一个女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女人大约二十岁,穿着淡紫色的衣裙,容貌清秀,但眼神很精明。她看到顾知微,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这位就是林才人吧?我是沈容华。”
“沈姐姐好。”顾知微行礼。
三人坐下,小桃和杏儿在亭子外守着。
沈容华开门见山:“听王妹妹说,林才人懂经营之道?”
“略知一二。”顾知微说,“听说沈姐姐在做胭脂水粉的生意?”
沈容华点头:“江南老家送来的方子,我改良了一下,在宫里做些,托人带出去卖。赚点零花钱罢了。”
“销量如何?”
“还不错。”沈容华说,“但最近遇到了问题——仿品太多了。我的胭脂卖二两银子一盒,仿品只要五钱,虽然质量差很多,但还是抢走了不少客人。”
顾知微想了想,问:“沈姐姐的胭脂,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颜色更细腻,持久度更好,加了珍珠粉和名贵药材,对皮肤好。”
“这些优势,客人知道吗?”
“知道啊,我都跟卖货的人说了。”
“只是‘说’不够。”顾知微说,“你需要给客人一个‘相信’的理由。”
沈容华皱眉:“什么意思?”
顾知微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她让陈宝林绣的样品,瓶身上绣着一个精致的“沈”字,还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沈容华接过去看。
“品牌标识。”顾知微说,“以后你的每盒胭脂,都贴上这个标识。再做一些小卡片,上面写清楚胭脂的成分、功效,还有——最重要的——‘宫廷御用’四个字。”
沈容华眼睛一亮:“宫廷御用?”
“对。”顾知微说,“虽然你不是真的‘御用’,但你是宫里的妃嫔,你做的胭脂,说是‘宫廷秘方’‘妃嫔专用’,外人无法验证,但会相信。”
王清珞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沈容华则陷入了沉思。
“还有,”顾知微继续说,“你可以做‘限量版’。每个月只出十盒特别款,包装更精美,价格翻倍。告诉客人,这是‘妃嫔私藏款’,不对外公开销售。物以稀为贵,越难买,越想买。”
沈容华的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顾知微说,“对付仿品的最好办法不是降价,而是提价。把价格提到三两银子一盒,同时加大宣传:这是‘真正’的宫廷胭脂,和那些仿品不是一个档次。有钱的客人,更愿意买贵的,因为贵代表好。”
沈容华一拍桌子:“妙啊!”
她激动地看着顾知微:“顾才人,这些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顾知微笑了笑:“多看,多听,多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