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雪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冷宫积满雪的院子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顾知微站在窗边,手里握着王清珞昨晚送来的信。
信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明日辰时三刻,御花园观雪亭,安平公主要见你。”
观雪亭在御花园最深处,背靠假山,面朝一片梅林,冬日里少有人去。选在那里见面,既隐蔽,又合情合理——公主赏雪,偶遇冷宫妃嫔,说几句话而已。
顾知微把信在炭盆里烧掉,灰烬落在炭火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才人,您真的要见公主?”小桃紧张地问,“公主身份尊贵,万一说错话……”
“不会说错话。”顾知微平静地说,“公主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公主。”
话虽如此,她还是仔细准备了。
首先,她让陈宝林连夜赶制了一件新的披风——深蓝色的缎面,领口绣着简单的云纹,不华丽,但端庄。她自己梳了一个最简单的髻,插上沈容华送的素银簪子。
其次,她整理了关于北狄的情报。从《边关舆图》和《朝堂纪要》里,她了解到:北狄王庭现在内斗激烈,老汗王病重,三个王子争位。大王子主战,二王子主和,三王子态度暧昧。如果大齐要把公主嫁过去,嫁给谁?什么时候嫁?能换来什么?
最后,她准备了几个谈话要点:公主的诉求是什么?她的底线在哪里?她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第二天辰时,顾知微带着小桃出门。
清晨的御花园很安静,只有扫雪的太监在远处忙碌。雪后的空气清冷,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顾知微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观雪亭。
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宫女站在亭外,穿着浅绿色的宫装,神色恭敬。亭子里,一个穿着大红斗篷的少女背对着她,正看着亭外的梅林。
听到脚步声,少女转过身。
安平公主萧明玥,十九岁,容貌明艳,眉宇间带着皇家特有的骄傲,但眼神里有一丝掩不住的焦虑。
她上下打量顾知微,目光锐利。
顾知微屈膝行礼:“妾身顾氏,参见公主。”
“免礼。”安平公主的声音清亮,“王美人说的‘高人’,就是你?”
“高人不敢当。”顾知微站直身子,“只是略懂些人情道理,能帮人分析分析问题罢了。”
安平公主示意宫女退到亭外,只留她们两人。
“王美人说你帮她离开了冷宫。”安平公主开门见山,“用的不是寻常手段。”
“寻常手段如果管用,王美人早就离开了。”顾知微说。
安平公主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有意思。坐下说话。”
两人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但铺了软垫。
“我的事,王美人应该跟你说了。”安平公主说,“太后想让我嫁给北狄三王子拓跋弘,说是为了两国和亲。但我不想嫁。”
“为什么不想嫁?”顾知微问。
“这还用问?”安平公主挑眉,“北狄苦寒,风俗野蛮,听说那边女人地位低下,丈夫死了还要嫁给丈夫的兄弟。我堂堂大齐公主,凭什么去那种地方受罪?”
顾知微点点头:“这是情感理由。还有别的吗?”
安平公主愣了一下:“别的?”
“比如,政治理由。”顾知微说,“嫁给拓跋弘,对大齐真的有利吗?对公主你,又有什么好处?”
安平公主沉默了。
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不想嫁就是因为不想受苦,不需要别的理由。
“拓跋弘是北狄三王子,母亲是汉人女奴,在王庭地位不高。”顾知微缓缓说,“大王子拓跋烈是嫡子,手握兵权;二王子拓跋宏母亲是贵族,有部落支持。拓跋弘有什么?只有‘汉人血统’这个标签。大齐把公主嫁给他,能换来什么?他的感激?可如果他夺位失败,这份感激一文不值。”
安平公主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书。”顾知微说,“冷宫里别的不多,书不少。”
安平公主重新打量她,眼神变得认真:“继续说。”
“如果大齐真要嫁公主和亲,最优选择不是三王子,而是大王子。”顾知微分析,“大王子主战,嫁公主给他,能暂时缓和边境紧张,为大齐争取练兵备战的时间。但大王子性格暴烈,公主嫁过去日子不会好过。”
“次优选择是二王子,他主和,公主的日子会好过些。但二王子地位不稳,未必能继承汗位。”
“最差的选择就是三王子——地位低,没实权,嫁过去等于把公主丢进火坑,还换不来实际利益。”
安平公主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可是……”她犹豫道,“太后说,三王子母亲是汉人,会对大齐亲近些。”
“亲近?”顾知微摇头,“在权力斗争中,血缘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如果他真要靠汉人血统上位,反而会更狠地打压汉人以示‘正统’。公主,政治不是亲情游戏。”
这句话说得很重。
安平公主的脸色变了变,但没生气,反而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首先要弄清楚,为什么太后坚持要嫁三王子。”顾知微说,“是真的认为这样最好,还是有别的考虑?比如,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或者,这桩婚事涉及某些人的利益?”
安平公主皱眉:“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害我?”
“不一定是要害你,但一定对某些人有利。”顾知微说,“公主不妨想想,如果你嫁去北狄,谁会受益?谁会受损?”
这个问题让安平公主想了好久。
“如果我和亲成功,皇兄在朝堂上会少一些压力,北境能暂时安宁……”她喃喃道,“受损的……只有我自己。”
“还有呢?”顾知微引导她,“后宫呢?朝堂呢?哪些人会因为公主出嫁而获得机会?哪些人会失去倚仗?”
安平公主眼睛一亮:“我明白了!你是让我找出背后的推手!”
“对。”顾知微点头,“找到了推手,才能对症下药。如果推手是真心为国,那就用国家利益说服他;如果推手是为私利,那就找出他的软肋。”
“可是……我怎么找?”
“从太后身边的人查起。”顾知微说,“最近谁常去慈宁宫?谁在太后面前提起北狄和亲的事?谁推荐了三王子?这些信息,公主应该能弄到。”
安平公主咬了咬嘴唇:“我能弄到,但需要时间。”
“那就争取时间。”顾知微说,“在查清楚之前,公主不能直接反对婚事,那会显得你不顾大局。但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拖延。”
“什么方式?”
顾知微想了想:“公主可以说,你要慎重考虑,要了解北狄的情况,要为大齐争取最大利益。然后,你可以提几个要求——比如,要求北狄派使者来详细说明三王子的情况;要求查看北狄王庭的权力结构分析;要求评估这桩婚事对大齐的长远影响……”
“这些要求,合情合理,还能显得公主深明大义。”安平公主眼睛亮了,“同时也能拖延时间!”
“对。”顾知微说,“拖延的同时,公主可以做三件事:第一,查背后的推手;第二,寻找替代方案——比如,有没有别的宗室女适合和亲?有没有别的办法缓和边境关系?第三,提升自己的价值。”
“提升价值?”
“对。”顾知微看着她,“公主现在在大齐的‘价值’,主要就是‘适婚公主’这个身份。但如果公主能证明自己有别的价值——比如,能帮皇兄处理一些棘手问题,能在某些领域发挥作用——那么,把你嫁出去的成本就变高了。皇兄和太后就会更慎重。”
安平公主若有所思:“可我一个公主,能做什么?”
“公主读过书吗?”
“读过,四书五经都读过,还跟太傅学过史。”
“会写字吗?”
“会,皇兄夸我的字好看。”
“那就从文字工作开始。”顾知微说,“公主可以主动向皇兄请求,帮忙整理奏折、誊写文书,或者编纂一些书籍。不要涉及核心政务,就从边缘的、琐碎的做起。重点是让皇兄看到你的能力和用心。”
安平公主犹豫了:“这……合适吗?后宫不得干政……”
“不是干政,是协助。”顾知微说,“而且,公主不是妃嫔,是皇室成员。适当参与一些事务,说得过去。关键是把握好度——表现出能力,但不越界;展现价值,但不威胁。”
这番话让安平公主想了很久。
亭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飘进亭子里,落在石桌上,很快就化了。
“林才人。”安平公主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顾知微笑了笑:“因为公主付得起报酬。”
“你要什么?”
“三样东西。”顾知微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信息——公主查到的所有关于和亲背后的情报,我都要一份。第二,人脉——公主认识的人里,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可以引荐给我。第三,一个承诺——如果将来我需要帮助,公主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帮我一次。”
安平公主盯着她:“你就这么自信能帮到我?”
“试试就知道了。”顾知微说,“反正公主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这句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但安平公主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好。”她说,“我答应。但我也有个条件——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王美人知。如果泄露出去,我们的交易立刻终止。”
“成交。”
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顾知微教安平公主如何委婉地提出那些“合理要求”,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调查背后推手,如何逐步展现自己的能力。
安平公主听得很认真,还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了几笔。
辰时三刻到了,远处传来钟声。
“我该走了。”安平公主起身,“下次怎么联系?”
“让王美人传话。”顾知微说,“她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