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里挂满了灯笼,从宫门到内殿,一路灯火辉煌。冷宫这边也分到了一些红纸灯笼,小桃高高兴兴地挂在了屋檐下。
黄昏时分,李公公送来了一碗元宵。
“御膳房多做的,才人尝尝。”他说,“今晚宫里有灯会,陛下和娘娘们都在太液池那边赏灯。”
顾知微道了谢,把元宵分成了三份——自己、陈宝顾 、周嬷嬷各一份。
吃完元宵,天完全黑了。远处的天空被灯火映成暖黄色,隐约能听到丝竹声和笑声。
冷宫里却很安静。
陈宝林在灯下绣花,周嬷嬷在诵经,小桃和彩云在院子里看灯笼。
顾知微坐在窗边,就着油灯看书。
看的是《大齐律疏》里关于婚姻的部分。里面详细规定了各种婚姻的礼仪、权利、义务。她特别注意到了“和亲”的相关条款——公主出嫁,属于“国婚”,礼仪最隆重,但公主本人的意愿,只字未提。
合情,合理,但不合心。
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安平公主那边还没有新消息。按照计划,公主应该在正月十二朝会后向皇帝提出那些“合理要求”,但到现在也没传来动静。
是遇到阻力了?还是公主改变主意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桃跑进来,气喘吁吁:“才人!王美人来了!”
顾知微一愣:“现在?上元节她不应该在太液池赏灯吗?”
话音未落,王清珞已经冲了进来。
她穿着妃嫔的礼服,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顾才人……”她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顾知微让小桃关上门,扶王清珞坐下,倒了杯热茶。
“出什么事了?”
王清珞捧着茶杯,手还在发抖:“今天下午……陛下在太液池设宴,所有妃嫔都去了。我也在……”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宴会上,贤妃娘娘突然提起和亲的事,说安平公主年纪大了,该嫁人了。还说北狄三王子派人送来求婚书,言辞恳切……”
顾知微心头一紧。
贤妃。
四妃之一,目前最得宠的妃子。父亲是兵部尚书,哥哥在边关领兵。
她为什么要提和亲的事?
“然后呢?”顾知微问。
“然后……然后德妃娘娘就说,公主的婚事要慎重,不能草率。”王清珞说,“两位娘娘就在宴会上争起来了。贤妃说德妃不顾大局,德妃说贤妃不体恤公主……”
“陛下什么反应?”
“陛下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王清珞回忆,“后来贤妃说了一句:‘公主享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也该为国尽一份力了。’陛下听了,眉头皱了一下。”
顾知微快速分析。
贤妃推动和亲,可能的原因:①她父亲兵部尚书主战,但需要时间备战,和亲能争取时间;②她想打压德妃——德妃照顾王清珞,而王清珞是她“救”出来的;③纯粹为了讨好皇帝,显示自己“深明大义”。
德妃反对,可能是因为真心疼公主,也可能是因为和贤妃不和,借题发挥。
皇帝皱眉,说明他对贤妃那句“该为国尽一份力”不满——这话太直白,把公主当成了工具。
“公主在场吗?”顾知微问。
“在。”王清珞点头,“公主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后来宴会快结束时,她站起来,向陛下行了个礼。”
“她说了什么?”
“她说……”王清珞努力回忆,“‘皇兄,臣妹的婚事关乎国体,臣妹不敢擅专。但臣妹有一请求:若真要嫁去北狄,请让臣妹了解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北狄是什么样的地方。臣妹不想糊里糊涂地嫁,也不想让大齐蒙羞。’”
顾知微眼睛亮了。
安平公主按计划说了!
虽然场合比她预想的更公开、压力更大,但她说出来了!
“陛下怎么说?”
“陛下看了公主很久,然后说:‘准了。让礼部安排,请北狄派使者来详细说明。’”王清珞说,“贤妃还想说什么,陛下抬手制止了。”
顾知微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公主争取到了时间,也表现出了“深明大义”的姿态。
“那你怎么……”她看着王清珞红肿的眼睛,“哭什么?”
王清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宴会结束后,贤妃把我叫到一边……她说,她知道我背后有人指点,让我安分点,别跟着德妃胡闹。还说……还说冷宫里那个顾才人,最好管好自己的嘴,否则……”
她说不下去了。
顾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贤妃知道她了。
虽然可能只知道个大概——冷宫有个顾才人,帮王清珞出了主意——但这就够了。
后宫最得宠的妃子注意到了她,这不是好事。
“她还说什么?”顾知微问。
“她说……”王清珞压低声音,“‘告诉那个顾才人,后宫有后宫的规矩,不是什么人都能插手的。’”
顾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王清珞不解。
“我笑贤妃娘娘太心急。”顾知微说,“她这么急着警告我,说明她心虚了。”
“心虚?”
“嗯。”顾知微分析,“如果她和亲的建议完全出于公心,何必在意一个冷宫弃妃说什么?她警告我,说明这桩婚事背后有私利,她怕我搅局。”
王清珞似懂非懂:“那……那我们怎么办?”
“按兵不动。”顾知微说,“贤妃现在只是警告,没有实际行动。我们如果反应过度,反而落人口实。你回去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没这回事。”
“可是……她会不会对付你?”
“可能会。”顾知微很平静,“但冷宫这个地方,她手伸不进来。李公公是我们的人,赵太监那边我也打点好了。她顶多让人盯着我,做不了什么。”
王清珞稍微安心了些,但还是担心。
顾知微送她到门口,叮嘱道:“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是个喜欢看书的怪人,偶尔跟你说几句话而已。其他的,一概不知。”
王清珞点头:“我明白。”
送走王清珞,顾知微回到屋里。
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贤妃的警告,比她预想的来得早。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她的行动已经开始产生影响;第二,贤妃在和亲这件事上,利益牵扯很深。
她需要更多信息。
关于贤妃,关于兵部尚书,关于北狄……
“小桃。”她叫来小桃,“明天你去赵太监那里,借几本关于北狄的史书,还有……关于兵部尚书的传记之类,如果有的话。”
小桃点头:“奴婢记住了。”
“小心点,别让人看出来。”
“奴婢明白。”
小桃退下后,顾知微铺开纸,开始画新的关系图。
中央是“和亲”,延伸出几条线:
支持方:贤妃(动机?),兵部尚书(动机?),可能还有其他主和派或想立功的朝臣
反对方:德妃(动机?),安平公主(自身利益),可能还有不想贤妃坐大的其他势力
中立/观望:皇帝(态度暧昧),太后(受何人影响?),其他朝臣后宫
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贤妃的父亲是兵部尚书,主战。但主战派为什么要推动和亲?这不合理。
除非……他们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练兵,需要时间筹备粮草,需要时间整顿边防。
和亲能换来三年、五年的和平时间。
三年后,大齐兵强马壮,再开战,胜算更大。
如果是这样,那贤妃推动和亲就说得通了——不是真心想和,而是缓兵之计。
但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公主成了牺牲品。
嫁过去三年,可能就要面临两国开战。到时候公主在北狄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皇帝知道这个计划吗?
如果知道,他还同意和亲,那就说明在他心里,国家利益高于妹妹的幸福。
如果不知道……那贤妃和兵部尚书就是在欺君。
顾知微放下笔,走到窗边。
夜空中烟花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个皇宫。
美丽,短暂。
就像后宫这些女人的青春和命运。
她忽然想起前世导师说过的话:“心理学家的责任,不是替人做选择,而是帮人看清选择的后果,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
她一直在帮别人看清后果。
王清珞,沈容华,安平公主……
但她自己呢?
她在这个世界的选择是什么?后果又是什么?
继续隐藏,安全,但永远活在阴影里。
走上前台,危险,但可能改变更多。
她看着夜空中的烟花,做出了决定。
正月十六,顾知微起了个大早。
她让小桃去请李公公。
李公公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
“才人找我有事?”
“嗯。”顾知微请他坐下,“有件事,想请李公公帮忙。”
“才人请说。”
“我想见赵太监一面,有事请教。”
李公公愣了一下:“赵太监?那个看门的怪老头?”
“他不怪,只是不爱说话。”顾知微说,“你就说,我有个关于柳依依的问题想问他,他一定来。”
李公公半信半疑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赵太监来了。
他还是那副干瘦的样子,眼神锐利,进门后先打量了一下屋子,然后在顾知微对面坐下。
“柳依依的问题?”他问,声音沙哑。
“不全是。”顾知微让小桃上茶,然后关上门,“赵公公,我想跟您做笔交易。”
赵太监挑了挑眉:“什么交易?”
“您帮我查几个人,我帮您找全柳依依的所有戏本。”顾知微说,“包括失传的那几出。”
赵太监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柳依依有多少出戏?”
“四十八出。”顾知微说,“宫里能找到的只有三十二出,还有十六出失传了。但我可能……知道其中几出的内容。”
这不是吹牛。前世她研究古典文学时,确实读过一些失传剧目的残本或记载。虽然记不全,但大概情节和经典唱段还记得。
赵太监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查谁?”
“贤妃娘娘的父亲,兵部尚书杨大人。”顾知微说,“还有,北狄三王子拓跋弘的详细情况,越细越好。”
赵太监沉默片刻:“这些事,你一个冷宫才人,查来做什么?”
“自保。”顾知微坦诚地说,“贤妃娘娘已经注意到我了,我得知道她为什么注意到我,她想要什么。”
这个理由很合理。
赵太监点点头:“我可以查,但需要时间。而且,有些信息可能查不到。”
“能查多少算多少。”顾知微说,“作为定金,我先给您写一出柳依依的戏——《玉簪记》。”
赵太监的眼睛亮了:“《玉簪记》?那出戏失传三十年了!”
“我恰好知道故事大概。”顾知微说,“明天给您。”
“好。”赵太监站起身,“三天后,我给你消息。”
他走了。
顾知微松了口气。
赵太监果然不是普通的看门太监。他能弄到那么多书,能知道那么多事,一定有自己的渠道。
这种人,用好了是大助力。
接下来的三天,顾知微一边写《玉簪记》的戏文,一边等消息。
《玉簪记》讲的是一个书生和千金小姐的爱情故事,中间有误会,有磨难,最后团圆。顾知微记不全原文,就按记忆写了个大概,重点写了几个经典唱段。
写完后,她让李公公送给赵太监。
李公公回来时说,赵太监看了戏文,激动得手都抖了。
“才人,您真是神了。”李公公感慨,“赵太监那种怪人,都能被您打动。”
顾知微笑笑,没说话。
正月十九,赵太监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很厚,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顾知微让其他人都出去,自己一个人看。
信里详细记录了兵部尚书杨慎的履历:出身寒门,科举入仕,从县令做到知府,再到兵部侍郎、尚书。为官清廉,但手段强硬,在朝中树敌不少。有一子一女,儿子在边关当参将,女儿就是贤妃。
重点在后面:
“杨慎与北狄有旧怨。二十年前,他任边关知府时,北狄骑兵屠了他治下的一个村子,他独子(当时五岁)就在那个村子寄养,不幸身亡。此后杨慎主战,发誓要灭北狄。”
顾知微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杨慎主战,是因为丧子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