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推动和亲,就真的是缓兵之计了——先假装和亲争取时间,等准备好了再开战。
但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公主嫁过去,如果两国开战,公主必死无疑。
杨慎会在乎公主的死活吗?
恐怕不会。
在他眼里,公主可能只是复仇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顾知微继续往下看。
关于北狄三王子拓跋弘:
“生母汉人女奴,自幼不受重视。但此人心机深沉,善于隐忍。去年老汗王病重,他暗中联络大王子,又讨好二王子,两头下注。最近半年,他频繁派人来大齐,似乎想争取支持。”
“有传言,拓跋弘想娶大齐公主,不是为了爱情,也不是为了政治联盟,而是为了——保命。”
保命?
顾知微仔细看下去。
“北狄王庭争斗激烈,失败者通常会被处死。拓跋弘自知势力最弱,无论哪个哥哥上位,他都难逃一死。但如果他娶了大齐公主,就有了‘大齐驸马’这个护身符。新汗王要杀他,就得考虑大齐的反应。”
原来是这样。
拓跋弘娶公主,是为了自保。
那这桩婚事,就成了两个“保命”需求的结合:杨慎需要时间备战保国,拓跋弘需要护身符保命。
公主呢?
公主成了双方博弈的牺牲品。
顾知微合上信,心情沉重。
她终于看清了棋局的全貌。
但看清之后,反而更无力。
这是国家层面的博弈,涉及边境安危、朝堂斗争、个人恩怨……
她一个冷宫弃妃,能改变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小桃的声音:“才人!王美人又来了!”
顾知微赶紧把信收好,开门。
王清珞这次神色更慌张了。
“顾才人!不好了!”她进门就说,“贤妃……贤妃去太后那里告状了!”
“告什么状?”
“她说……说德妃娘娘在后宫结党营私,拉拢失宠妃嫔,干涉朝政。”王清珞声音发抖,“还特意提到了冷宫,说有人在这里搞小动作……”
顾知微心头一紧。
贤妃动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狠招——结党营私,干涉朝政,这都是后宫大忌。
“太后什么反应?”
“太后很生气,说要查。”王清珞说,“德妃娘娘已经被叫去慈宁宫了。我怕……怕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顾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贤妃这一招,表面是打德妃,实际是敲山震虎,警告她。
但贤妃不会真的把她扯出来——至少现在不会。因为如果把她扯出来,就要解释为什么一个冷宫弃妃能“干涉朝政”,那就会暴露贤妃自己在和亲问题上的私心。
所以,贤妃只是在施压。
让她知难而退。
“别慌。”顾知微说,“贤妃不敢真把我扯出来。她现在只是吓唬我们。”
“可是……万一太后真查呢?”
“查不到什么的。”顾知微说,“我在这里,就是看看书,偶尔跟你们说说话。德妃娘娘那边,也就是照顾一下失宠的姐妹。这些事,都在规矩之内。”
王清珞稍微安心了些,但还是担心。
顾知微送走她后,开始思考对策。
贤妃已经出招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但直接对抗是不明智的——她地位太低,力量太弱。
她需要借力打力。
借谁的力?
德妃?德妃现在自身难保。
安平公主?公主还年轻,斗不过贤妃。
皇帝……
顾知微眼睛一亮。
皇帝。
整个后宫,唯一能压住贤妃的,就是皇帝。
但怎么让皇帝介入?
她不能直接去找皇帝,那会暴露自己。
需要迂回。
顾知微在屋里踱步,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铺开纸,开始写信。
不是给皇帝的信——那太直接。
而是给安平公主的信。
信里,她详细分析了和亲背后的利害关系:杨慎的丧子之仇,拓跋弘的保命需求,公主成为牺牲品的必然性……
但她没有直接说“不要嫁”,而是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
“若公主真要为国立功,不妨换一种方式——不嫁人,而是作为大齐使节,出使北狄。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是收集情报,了解敌情。既能拖延时间,又能展现公主的胆识和能力。若做得好,将来公主在大齐的地位将完全不同,不再是待嫁的皇室女,而是有功于国的宗室成员。”
这个想法很大胆。
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公主出使的先例。
但正因为没有,才显得新颖,才可能引起皇帝的兴趣。
顾知微写完后,让李公公想办法把信送到安平公主手里。
“一定要亲手交给公主,不能经第二人之手。”她叮嘱。
李公公郑重地接过信:“才人放心,我有办法。”
信送出去了。
顾知微坐在屋里等。
她知道这是冒险。
如果皇帝觉得这个想法荒唐,她可能会惹祸上身。
如果贤妃知道她在背后出主意,一定会更狠地对付她。
但她别无选择。
要么被动挨打,要么主动出击。
她选择了后者。
正月二十,阴天。
顾知微一整天都在等消息。
下午,李公公回来了,脸色凝重。
“才人,信送到了。但是……”他压低声音,“公主看完信后,被太后叫去了。现在还没出来。”
顾知微心头一沉。
太后叫公主去,多半是贤妃又说了什么。
“知道为什么叫去吗?”
“听说……是贤妃娘娘跟太后说,公主最近行为反常,总是打听朝政,怕是被人带坏了。”李公公说,“太后最讨厌后宫干政,所以把公主叫去问话。”
顾知微握紧了拳头。
贤妃动作真快。
这是要把公主也拉下水,一网打尽。
“才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公公问。
顾知微沉思片刻:“等。”
“等?”
“等公主从慈宁宫出来。”顾知微说,“如果公主平安出来,说明太后只是敲打,事情还有转机。如果公主被禁足或受罚……”
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公公明白了。
如果公主受罚,那说明贤妃占了上风,他们这些人都会倒霉。
天色渐渐暗下来。
顾知微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
她想起了前世第一次做危机干预的情景——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站在天台边缘,她在电话里跟他谈了三个小时,最后把他劝了下来。
那时候她也很紧张,手心全是汗。
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因为她相信,人心再黑暗,也有一丝光。
现在也一样。
她相信安平公主的勇气,相信皇帝不会真的牺牲妹妹,相信这个棋局,还有变数。
戌时初(晚上七点),小桃跑进来:“才人!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公主从慈宁宫出来了!”小桃喘着气说,“听说太后训了她一顿,但没罚她。而且……而且公主出来后,直接去了养心殿,求见陛下!”
顾知微眼睛亮了。
公主去了养心殿!
这说明她没有屈服,反而按计划行动了!
“然后呢?”她问。
“然后奴婢就不知道了。”小桃摇头,“养心殿那边消息紧,打听不到。”
顾知微点点头。
已经够了。
公主去找皇帝,说明她要摊牌了。
把所有的利害关系,所有的分析,都告诉皇帝。
让皇帝来做决定。
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把问题抛给最有权力解决问题的人。
而她,只需要等待结果。
这一夜,顾知微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养心殿里正在发生的对话。
皇帝会怎么想?
会生气公主干涉朝政?还是会欣赏公主的胆识?
会继续推动和亲?还是改变主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尽了全力。
剩下的,交给命运。
正月二十一,清晨。
雪又下了起来。
顾知微刚起床,李公公就来了。
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昨夜公主在养心殿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肿,但神情坚定。
第二个消息:今日早朝,皇帝突然宣布,暂缓和亲之事,派使团出使北狄“考察”,使团正使由礼部侍郎担任,副使……是安平公主。
顾知微愣住了。
皇帝真的同意了!
不仅暂缓和亲,还让公主当副使出使!
这简直……不可思议。
“还有呢?”她问,“朝臣什么反应?”
“听说杨尚书当场反对,说公主出使不合礼制。”李公公说,“但陛下说:‘朕的妹妹,有为国效力之心,朕为何不成全?’杨尚书就没话说了。”
顾知微笑了。
好一个“有为国效力之心”。
皇帝这句话,既肯定了公主,又堵住了朝臣的嘴。
而且,派公主出使,比嫁公主和亲,在政治上更主动——出嫁是被动的,出使是主动的;出嫁是牺牲,出使是立功。
皇帝果然不简单。
“贤妃那边呢?”她问。
“贤妃娘娘今日称病,没去给太后请安。”李公公说,“听说脸色很不好看。”
顾知微点点头。
这一局,贤妃暂时输了。
但她不会罢休。
接下来的斗争,会更激烈。
但至少,公主暂时安全了。
而且,通过这件事,皇帝应该会重新审视后宫的力量格局——德妃和贤妃的争斗,公主的成长,还有……冷宫里那个可能存在的“高人”。
顾知微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
雪花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但她仿佛看到,雪中有一条路,正在缓缓展开。
一条她从未想过,但或许可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