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顾知微坐在窗边,就着光线看赵太监送来的新书——《北狄风俗考》。
书里详细记载了北狄的生活习惯、宗教信仰、社会结构。她看得入神,连小桃进来都没注意到。
“才人。”小桃轻声唤她,“李公公来了,说有事禀报。”
顾知微抬起头:“请他进来。”
李公公进来时,神色有些异样。
“才人,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李公公压低声音:“今早我去御膳房取东西,听到几个太监在议论,说……说陛下最近常问起冷宫的事。”
顾知微心头一紧:“问什么?”
“问冷宫里住了哪些人,都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李公公说,“还特意问了……您。”
“问我什么?”
“问您身体如何,平时做什么,看什么书。”李公公犹豫了一下,“而且,问得很细。连您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散步,都问了。”
顾知微放下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皇帝在调查她。
这比贤妃的警告更严重。
因为皇帝是这后宫真正的主宰,他的一念之间,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谁在问?”她问。
“是陛下身边的张总管。”李公公说,“张总管亲自来问的,那些太监不敢隐瞒,什么都说了。”
张总管,皇帝最信任的太监,内务府总管。
他亲自来问,说明皇帝很重视。
“你怎么回答的?”顾知微问。
“我按您教的,说您身子弱,在养病,平时就看些佛经、医书,偶尔在院子里走走。”李公公说,“张总管听了,没说什么就走了。但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顾知微点点头。
确实没完。
皇帝既然开始调查她,就不会只问一次。
他可能会派人来亲眼看看,甚至……亲自来。
她需要做好准备。
“李公公,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顾知微说,“接下来,如果有人再来问,或者有什么异常情况,立刻告诉我。”
“才人放心。”李公公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李公公走后,顾知微在屋里踱步。
皇帝为什么突然对她感兴趣?
是因为王清珞?还是因为安平公主?或者,两者都有?
王清珞从冷宫复宠,变化太大,皇帝可能怀疑背后有人指点。
安平公主突然提出“出使”的想法,这个想法太新颖,不像一个深宫公主能想出来的,皇帝可能也怀疑有人教她。
两件事都指向冷宫,指向她。
这很危险。
但也是机会。
如果皇帝只是怀疑,她可以继续隐藏。
但如果皇帝已经确定是她,那隐藏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或许……她应该适度“暴露”。
暴露一部分,隐藏核心。
让皇帝看到他想看到的——一个喜欢读书、有些小聪明的冷宫才人,偶尔帮姐妹出出主意,但没有更大的野心。
这样,皇帝可能会觉得她“有趣”,但不足以构成威胁。
想清楚后,顾知微开始行动。
首先,她让陈宝顾暂停绣大件作品,只绣些小帕子、香囊。大件作品太显眼,容易引起注意。
其次,她让小桃把她那些“分析笔记”都收起来,只留几本佛经和医书在桌上。
第三,她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每天固定时间看书、散步、休息,形成规律,显得“安分守己”。
正月二十八,张总管真的来了。
那天下午,顾知微正在院子里散步,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紫色总管服色的太监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大约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神色严肃,眼神锐利。
顾知微立刻认出——这是张总管,她在原身记忆里见过。
她停下脚步,屈膝行礼:“妾身顾氏,参见张总管。”
张总管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点点头:“顾才人请起。咱家奉陛下之命,来看看冷宫的用度可还够用。”
这话说得很官方。
但顾知微知道,真正的目的是来看她。
“多谢陛下挂心。”她站起身,低着头,“冷宫一切尚好。”
“听说顾才人身子弱,可要请太医来看看?”张总管问。
“不必劳烦。”顾知微说,“只是旧疾,养养就好。”
张总管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看似随意地问:“顾才人平时都做些什么消遣?”
“看看书,散散步,没什么特别的。”
“看什么书?”
“佛经,医书,偶尔也看看诗词。”顾知微回答得很谨慎。
张总管点点头,走到她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简陋,但整洁。桌上放着几本书,确实是佛经和医书。床上被子叠得整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顾才人倒是清静。”张总管说。
“冷宫本就是清静之地。”顾知微说。
张总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顾才人可认识王美人?”
来了。
顾知微心头一紧,但面上平静:“认识。王美人也曾在冷宫住过,偶尔说过几句话。”
“只是说过几句话?”
“是。”顾知微抬头,直视张总管,“张总管为何这样问?”
她的眼神很坦然,没有躲闪。
张总管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没什么,随便问问。顾才人好好养身子,咱家先回去了。”
他带着小太监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顾知微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了。
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在试探。
张总管在试探她和王清珞的关系,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是否心虚。
她应该表现得很自然。
但张总管信了吗?
她不知道。
回到屋里,小桃紧张地问:“才人,张总管来做什么?”
“来看看。”顾知微说,“没事,别担心。”
话虽如此,她知道事情没完。
皇帝既然派张总管来,说明已经注意到了她。
接下来,要么皇帝亲自来,要么会有进一步的试探。
她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二月初一,安平公主出使北狄的日子。
一大早,宫里就忙碌起来。使团的车队从宫门出发,安平公主穿着正式的宫装,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登上马车。
顾知微站在冷宫的院子里,听着远处的鼓乐声,心里默默祝福。
公主这一去,至少三个月。
这三个月,会发生很多事。
她希望公主平安,也希望公主能带回有用的情报。
更重要的是,她希望公主通过这次出使,真正找到自己的价值——不是作为待嫁的皇室女,而是作为有能力、有贡献的人。
送走公主后,顾知微回到屋里,继续看书。
但她的心静不下来。
皇帝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二月初三,下午。
顾知微正在看《北狄风俗考》,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不是张总管,而是一个她没想到的人——皇帝萧衍。
他穿着常服,深蓝色的锦袍,外面披着黑色大氅,只带了两个侍卫,没有仪仗,没有太监,就像普通贵族出来散步。
但顾知微一眼就认出了他。
原身的记忆里有他的样子,但她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三十二岁的皇帝,比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深沉。他的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但眼神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顾知微立刻跪下行礼:“妾身顾氏,参见陛下。”
萧衍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平身。”
顾知微站起身,低着头,等待下文。
萧衍走进院子,慢慢踱步,就像在自家花园散步一样自然。
“这里倒是清静。”他说。
“冷宫本就是清静之地。”顾知微重复了对张总管说过的话。
萧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了。
“朕听说,你喜欢看书。”他说。
“是。无事可做,看看书打发时间。”
“都看什么书?”
“佛经,医书,诗词。”顾知微回答。
萧衍走到她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和上次张总管来时一样,屋里很整洁,桌上放着书。
“《北狄风俗考》?”萧衍看到了桌上的书,“冷宫才人,看这个做什么?”
顾知微心头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听闻公主出使北狄,妾身好奇,就找来看看。”
这个理由很合理。
萧衍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停在枯死的槐树下。
“这棵树死了多久了?”他问。
顾知微不知道,看向小桃。
小桃赶紧回答:“回陛下,奴婢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听说是五年前被雷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