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萧衍重复,“死了五年,还立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向顾知微:“顾才人,你觉得这棵树该砍掉,还是该留着?”
这个问题很突然。
顾知微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
她想了想,说:“砍掉,可以腾出地方种新树;留着,可以让人记住它曾经活过。各有各的道理,看陛下想要什么。”
萧衍盯着她:“朕想要什么?”
“陛下想要清静,就砍掉;想要警示,就留着。”顾知微说。
“警示什么?”
“警示……”顾知微斟酌着用词,“警示后来者,要顺应天时,不要逆天而行。”
萧衍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意味深长的笑。
“顾才人很会说话。”他说。
“妾身只是实话实说。”
萧衍不再说话,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王美人离开冷宫前,常来你这里?”
顾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撒谎——皇帝既然这么问,说明他已经知道了。
“是。”她承认,“王姐姐有时过来坐坐,说说话。”
“都说些什么?”
“说些家常,说说以前的事。”顾知微说,“王姐姐心里苦,需要有人听她说说话。”
这个回答很聪明——既承认了来往,又淡化了性质。
萧衍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
顾知微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小桃走过来,担心地问:“才人,您没事吧?”
顾知微摇摇头:“没事。”
但她知道,有事。
皇帝刚才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智慧,试探她的深浅。
而她,应该表现得很自然——一个喜欢读书、有些小聪明、但安分守己的冷宫才人。
皇帝信了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皇帝没有当场发作。
这就够了。
回到屋里,顾知微坐在桌边,回想刚才的对话。
皇帝为什么突然来冷宫?
真的是“散步”路过?
不可能。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皇帝散步不会散到这里。
他是专门来的。
来看她。
为什么来看她?
因为王清珞?因为安平公主?还是因为别的?
顾知微想起皇帝问的那个问题:树该砍掉还是留着。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那是一个隐喻。
树代表什么?代表冷宫?代表她?还是代表后宫里的某种势力?
皇帝在问她意见,也在测试她的想法。
她的回答——砍掉或留着,看陛下想要什么——应该还算得体。
既没有显得太聪明,也没有显得太愚蠢。
但皇帝最后那个笑,让她不安。
那笑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兴趣。
皇帝对她感兴趣。
这不是好事。
被皇帝感兴趣的女人,要么得宠,要么得死。
而她,不想得宠,更不想死。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做自己的事。
但现在看来,这个愿望越来越难实现了。
二月初五,王清珞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说,皇帝最近常去德妃那里,有一次无意中问起:“冷宫那个顾才人,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德妃回答说:“臣妾不太了解,只听说她喜欢读书,性子安静。”
皇帝听了,没说什么。
但王清珞觉得,皇帝对顾知微的兴趣越来越浓了。
“顾才人,你要小心。”信的最后写道,“陛下不是普通人,他若盯上一个人,一定会查到底。”
顾知微把信烧了。
她知道王清珞说得对。
皇帝已经盯上她了。
她需要想好对策。
硬扛是不行的——皇权面前,个人力量微不足道。
逃避也是不行的——冷宫就这么大,她能逃到哪里去?
唯一的办法,是顺应。
顺应皇帝的试探,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让他觉得,她只是一个有点小聪明、但无害的女人。
然后,等待时机。
等待皇帝的兴趣转移,或者……等待她找到更大的靠山。
二月初八,顾知微让李公公送一封信给安平公主。
信是问候,也是提醒——提醒公主在北狄注意安全,注意收集情报,注意……建立自己的人脉。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公主手里,但她要试试。
因为公主现在是她最大的“客户”,也是她未来可能的重要支持者。
信送出去后,顾知微继续过她的日子。
看书,散步,偶尔和陈宝顾 、周嬷嬷说说话。
她表现得越来越“安分”,就像真的认命了,准备在冷宫度过余生。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表象。
她的大脑一直在运转,分析情报,规划未来,寻找机会。
二月十二,发生了一件事。
陈宝林的绣品卖出了高价——一幅三尺的山水绣画,沈容华帮她卖了八十两银子。
陈宝林拿到钱时,手都在抖。
“八十两……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喃喃道。
顾知微也很高兴。
这不仅意味着她们有了更多的资金,还意味着她的“商业模式”是可行的——用知识和设计换手艺,用手艺换钱。
“顾才人,这钱……”陈宝顾看着她。
“按约定,你七我三。”顾知微说,“你拿五十六两,我拿二十四两。”
陈宝林摇头:“不,没有你,我绣不出这样的画。你该拿更多。”
“说好三七就三七。”顾知微坚持,“这是规矩。”
陈宝林感动得眼睛都红了。
她拿出二十四两银子给顾知微,然后说:“剩下的钱,我想……我想分一些给周嬷嬷和小桃她们。冷宫的日子苦,大家都不容易。”
顾知微点头:“你决定。”
陈宝顾真的去分了——给周嬷嬷十两,给小桃和彩云各五两。
周嬷嬷拿到钱时,愣住了。
“这……这是给我的?”
“是。”陈宝顾说,“嬷嬷年纪大了,需要钱买药买吃的。”
周嬷嬷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在冷宫二十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小桃和彩云也哭了。
那天晚上,冷宫的气氛格外温暖。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李公公弄来了鸡、鱼、肉,还有一壶好酒。
周嬷嬷难得地说了很多话,讲她年轻时的故事,讲先帝时的后宫。
顾知微静静地听着,记下有用的信息。
夜深了,大家都去睡了。
顾知微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破败,寒冷,被人遗忘。
但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王清珞离开了,但有了新生活。
陈宝林找到了价值,有了收入。
周嬷嬷有了温暖,不再孤单。
小桃和彩云有了希望,不再绝望。
而她,有了……一群伙伴。
虽然力量还很弱小,但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她想起前世导师说过的话:“改变世界很难,但改变身边的人,相对容易。而身边的人改变了,世界也就改变了一点点。”
她现在就在做这样的事。
一点点地改变身边的人。
然后,或许,可以改变更多。
月光如水,洒在冷宫破败的院子里。
顾知微闭上眼睛,睡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挑战,也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