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月圆之夜。
冷宫分到了几块月饼,虽然馅料简单,但总算有过节的气氛。小桃高高兴兴地把月饼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
顾知微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圆月,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安平公主离开已经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北狄路途遥远,通信不便,但她还是担心。
更让她担心的是皇帝。
自从那次“偶然”来访后,皇帝再也没出现过。但顾知微知道,这不一定代表他失去了兴趣,反而可能代表他在暗中观察。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让人不安。
“才人,吃月饼。”小桃递过来一小块。
顾知微接过,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但她还是慢慢吃了下去——在这个时代,糖是奢侈品,不能浪费。
“才人,您说公主现在到哪儿了?”小桃问。
“应该已经进入北狄境内了。”顾知微说,“如果顺利,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到王庭。”
“北狄那边……安全吗?”
“不好说。”顾知微实话实说,“但公主身边有护卫,有大齐使团,北狄不敢轻举妄动。”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没底。
政治斗争,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桃去开门,是李公公。
他神色紧张,进门后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才人,出事了。”
顾知微心头一紧:“什么事?”
“安平公主……在北狄遇袭了。”
顾知微手里的月饼掉在了地上。
“什么?!”
“消息刚传到宫里。”李公公说,“使团在进入北狄边境的第三天,遇到了马匪袭击。公主的马车被冲散,现在……下落不明。”
顾知微眼前一黑,扶住了桌子。
“陛下知道了吗?”
“知道了。已经派人去查了,但……北狄那边说,是马匪干的,他们也在找。”
马匪?
顾知微不相信。
使团有护卫,有旗号,一般的马匪不敢袭击。
这更像是……有预谋的袭击。
“贤妃那边有什么反应?”她问。
李公公愣了一下:“贤妃?她……她今日在太后那里请安,听说消息后,也很惊讶,还说要为公主祈福。”
惊讶?
顾知微冷笑。
如果真是贤妃或者她父亲杨尚书干的,那这“惊讶”就是装的。
但她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还有别的消息吗?”她问。
“陛下很生气,已经下令边关加强戒备,还派了暗卫去北狄寻找公主。”李公公说,“朝堂上,杨尚书主张谨慎,说不能因为公主的事影响两国关系。但其他大臣不同意,说公主是在北狄境内出事的,北狄必须负责。”
顾知微快速分析。
杨尚书主张“谨慎”,这很可疑。
公主出事,最该着急的是皇室,是皇帝。杨尚书作为臣子,应该主张强硬,而不是谨慎。
除非……他心虚。
或者,他需要时间——时间掩盖真相,时间布置后手。
“李公公,帮我做件事。”顾知微说,“去找赵太监,问他有没有北狄边境的地图,还有……马匪活动的信息。”
“才人,您要这些做什么?”
“分析。”顾知微说,“公主是在哪里遇袭的?马匪通常在哪里活动?袭击使团需要多少人?这些信息,可能有助于判断是谁干的。”
李公公明白了:“好,我这就去。”
他匆匆离开。
顾知微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公主遇袭,下落不明。
这太巧了。
公主刚提出出使的想法时,贤妃就反对。
公主刚离开,就遇袭。
如果公主真的出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贤妃和杨尚书。
因为公主如果死了或失踪,和亲的事就不了了之,杨尚书争取备战时间的计划就落空了。但他可以借此挑拨大齐和北狄的关系,制造开战的借口。
一箭双雕。
既除掉了不听话的公主,又为开战找到了理由。
好狠的计策。
但这也只是猜测。
顾知微需要证据。
一个时辰后,李公公回来了,带来了赵太监给的地图和情报。
顾知微铺开地图,仔细查看。
使团遇袭的地点,在北狄边境的“黑风峡”。那里地形险要,两边是高山,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确实适合埋伏。
但问题是,那里离北狄的一个驻军点只有二十里。马匪敢在那里袭击使团,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内应。
再看马匪的情报:黑风峡附近确实有一伙马匪,但只有三十多人,平时只抢商队,从不招惹官兵。使团有上百护卫,三十马匪敢袭击?不可能。
除非,马匪不止三十人。
或者,根本就不是马匪。
顾知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黑风峡到北狄王庭,再到周边的部落。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黑风峡往东五十里,是北狄二王子拓跋宏的部落领地。
二王子主和,和公主和亲对他不利——如果公主嫁给了三王子,三王子就有了大齐的支持,可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所以二王子有动机袭击公主。
但二王子是聪明人,不会在自己的地盘附近动手,那太明显。
那么……大王子?
大王子主战,希望两国开战,他好立功。袭击公主,可以激怒大齐,促成开战。
大王子有动机,也有能力。
但大王子性格直率,喜欢正面作战,不喜欢搞阴谋。
那么……三王子?
三王子需要公主保命,公主出事,对他最不利。他没有动机。
顾知微的头开始疼了。
每个人都有动机,每个人都有嫌疑。
但最可疑的,还是大齐内部的人——因为公主出事,对大齐没有好处,只对某些人有好处。
比如,想开战的人。
比如,想除掉公主的人。
她收起地图,对李公公说:“帮我传话给王美人,让她留意贤妃最近的动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什么异常。”
李公公点头:“好。”
“还有,”顾知微补充,“告诉赵太监,我想知道杨尚书最近和什么人往来,特别是……和北狄有关的人。”
李公公愣了一下:“才人,您是怀疑……”
“我只是想弄清真相。”顾知微说,“公主对我有恩,我不能坐视不管。”
这理由很正当。
李公公没再问,去办了。
顾知微坐在屋里,心里乱糟糟的。
她虽然帮公主分析了利弊,设计了策略,但没想到会这么危险。
如果公主真的出事,她难辞其咎。
因为是她鼓励公主去争取,去改变,去冒险。
如果公主死了,她就是间接的凶手。
这个念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圆月。
月光清冷,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公主……你一定要平安啊……”她喃喃道。
二月十六,宫里气氛凝重。
公主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妃嫔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公主凶多吉少,有人说公主可能被北狄掳走了,还有人说公主是自己跑了——因为不想和亲。
顾知微听到这些传言,心里更沉。
舆论已经开始对公主不利了。
如果公主真的回不来,这些传言会毁掉她的名声——一个“任性逃跑”的公主,不值得同情。
这背后,一定有人推动。
会是谁?
贤妃?还是其他不想公主回来的人?
顾知微让李公公继续打听消息。
下午,李公公带回了新的情报:杨尚书今日在朝堂上提议,派使者去北狄谈判,要求北狄给出交代。但同时,他也建议“做好最坏打算”,言下之意是公主可能已经死了。
皇帝当场驳回了“最坏打算”的说法,坚持要全力寻找公主。
但朝堂上,支持杨尚书的官员不少。
“才人,情况不妙。”李公公说,“我听说,有些大臣已经在建议,重新考虑和亲的事——不是公主,而是选其他宗室女。”
顾知微心头一紧。
果然。
公主一出事,就有人想趁机推进和亲。
这绝对不是巧合。
“陛下什么态度?”
“陛下没表态,但脸色很难看。”李公公说,“退朝后,陛下把杨尚书单独留下来了,谈了半个时辰。杨尚书出来时,脸色也不好看。”
顾知微点点头。
皇帝不傻,应该也看出了问题。
但皇帝需要证据,没有证据,不能动一个兵部尚书。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帮皇帝找证据。
“李公公,继续盯着。”她说,“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是。”
二月十七,王清珞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说,贤妃最近常去太后那里,每次去都带着礼物,陪太后说话。说的内容,大多是“公主福薄”“天意难违”之类,暗示公主可能回不来了。
“贤妃还在太后面前哭,说自己也有女儿(指她生的三公主),理解太后担心公主的心情。”王清珞写道,“但我觉得,她是在试探太后的态度,想看看太后会不会同意另选和亲人选。”
顾知微把信烧了。
贤妃的动作真快。
公主刚出事,她就去太后那里铺垫了。
如果太后被说动,同意另选和亲人选,那公主就算找回来,也会失去价值——一个“不祥”的公主,皇室不会重用。
好毒的计策。
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杀了她,而是毁掉她的名声,让她失去存在的价值。
顾知微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了。
她铺开纸,开始写信。
不是给皇帝的信——那太直接,而且她没资格。
而是给德妃的信。
通过王清珞转交。
信里,她分析了公主遇袭的疑点:地点太巧,马匪太强,北狄反应太慢……然后,她提出了一个建议:
“娘娘可向陛下建议,派可靠之人秘密前往北狄调查,不要通过官方渠道。重点查三个方面:第一,黑风峡附近的驻军那几天的动向;第二,北狄三位王子那几天的行踪;第三,边境有没有大齐的人私下出入。”
这个建议很冒险,但有效。
官方调查容易被蒙蔽,秘密调查可能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