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宫里照例要给太后请安。
顾知微作为伺候公主的人,本来没资格参加这种场合。但太后特意点名要见她。
“太后要见我?”顾知微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头一紧。
来传话的嬷嬷点头:“太后听说了失踪案的事,想见见顾才人。”
顾知微看向公主。
公主也紧张:“皇祖母怎么会知道……”
“这宫里没有秘密。”公主叹气,“顾才人,你得去。但记住,太后不喜欢太聪明的女子,你说话要小心。”
“妾身明白。”
顾知微换了身最素净的衣裳,梳最简单的发髻,跟着嬷嬷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里檀香缭绕,太后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紫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今年六十多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五十出头,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德妃、贤妃(杨嫔)和其他几位高位妃嫔都在,分坐两侧。
顾知微跪下行礼:“妾身林氏,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千岁。”
“平身。”太后的声音温和,但透着威严,“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顾知微抬起头,但目光低垂,不敢直视。
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说:“模样倒还周正。听说你最近很得皇帝和公主的赏识?”
“妾身只是尽心伺候公主,不敢说得赏识。”顾知微回答得很谨慎。
“尽心?”太后笑了笑,“只是尽心,就能帮刑部破那么大的案子?”
果然是为了案子来的。
顾知微心头一紧,但面上平静:“太后明鉴,案子是刑部破的,妾身只是帮忙看了看卷宗,说了几句不成熟的猜测,不敢居功。”
“不成熟的猜测?”太后看向德妃,“德妃,是这样吗?”
德妃起身:“回太后,确实如此。顾才人喜欢看书,心思细,看出了些刑部没注意的细节。但破案主要还是刑部的功劳。”
太后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哀家还听说,你在帮公主办书院?”
“是。”顾知微说,“公主仁心,想为女子做些事,妾身只是从旁协助。”
“书院办得怎么样?”
“一切顺利。现有学生三十人,先生六位,课程齐全,学生们都很用功。”
太后“嗯”了一声,捻着佛珠:“女子书院,倒是个新鲜事。但哀家要提醒你,女子终究要回归家庭,相夫教子才是本分。书院教的东西,不要越了界。”
这话说得很重。
顾知微立刻跪下:“妾身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摆摆手:“起来吧。哀家只是提醒,不是怪你。你能帮公主做事,是好的。但要知道分寸,明白自己的身份。”
“妾身明白。”
“好了,你回去吧。”太后说,“好好伺候公主。”
“是。”
顾知微行礼退下。
走出慈宁宫,她才发觉后背都是汗。
太后的话,句句都是敲打。
提醒她不要越界,提醒她记住身份。
这是在警告她:可以聪明,但不能太聪明;可以做事,但不能太过。
她回到明珠阁,公主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皇祖母说什么了?”
顾知微把太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公主皱眉:“皇祖母这是……不赞成书院?”
“不是不赞成,是提醒。”顾知微说,“太后担心书院教的东西,会动摇女子的本分,引起非议。”
“那怎么办?”
“按计划继续办,但要注意分寸。”顾知微说,“课程内容要更‘正统’一些,少教些可能引起争议的东西。”
公主有些不甘心,但知道这是现实。
“委屈你了。”她说。
“不委屈。”顾知微摇头,“能办起来,已经很好了。慢慢来,不着急。”
她知道,改革不能急于求成。
在这个时代,女子书院本身就是突破。如果太激进,反而会招致反弹,前功尽弃。
要循序渐进。
先站稳脚跟,再慢慢改变。
七月初五,书院出了点小问题。
一个学生——礼部侍郎的庶女,在课堂上晕倒了。
赵娘子诊断后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中暑。
顾知微去宿舍看望时,那女孩已经醒了,脸色苍白,怯生生地看着她。
“怎么回事?”顾知微问陪床的丫鬟。
丫鬟哭着说:“小姐……小姐在家里不受宠,每顿只能吃半饱。来书院后,怕被人笑话,也不敢多吃……”
顾知微心头一酸。
庶女的日子,她经历过(原身的记忆),知道有多难。
“从今天起,你在书院的饮食,跟其他学生一样。”她对那女孩说,“不够可以添,不要饿着自己。”
女孩眼泪掉下来:“谢……谢谢先生。”
顾知微又去找公主商量。
“书院里像她这样的学生,可能不止一个。”她说,“我想设一个‘助学基金’,帮助家境困难的学生。不用她们还钱,只要她们保证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再帮助其他人。”
公主眼睛一亮:“好主意!钱从哪里来?”
“我捐一百两。”顾知微说,“沈容华那里,应该也愿意捐。还有德妃娘娘、其他妃嫔、诰命夫人们……可以募捐。”
“我也捐一百两。”公主说,“不够的话,我再去求皇兄。”
“先募捐看看。”顾知微说,“不够再说。”
她立刻写信给沈容华。
沈容华回信很快:捐二百两,还承诺以后书院学生的绣品,她可以帮忙代卖,利润的一半捐给基金。
德妃也捐了一百两。
其他妃嫔、诰命夫人听说后,也纷纷捐款。
不到十天,基金就凑到了八百两银子。
顾知微用这笔钱做了几件事:
第一,改善书院伙食,保证每个学生都能吃饱。
第二,设立“优秀学生奖学金”,奖励学业突出的学生。
第三,购买图书、文具,免费借给学生使用。
第四,聘请一位懂医的嬷嬷常住书院,负责学生的健康。
这些措施实施后,书院的气氛更好了。
学生们知道有人关心她们,学习更努力,也更团结了。
七月初十,顾知微在书院遇到一个意外的人——刑部严尚书的夫人。
严夫人四十多岁,端庄严肃,是来书院参观的。
“听说书院办得不错,我来看看。”她说。
顾知微亲自陪她参观。
严夫人看得很仔细,教室、宿舍、绣房、食堂……都看了。
最后,她问顾知微:“顾才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请说。”
“我女儿……今年十六岁,性子太软,总被人欺负。”严夫人说,“我想送她来书院,学点本事,也学学怎么保护自己。”
顾知微心头一动。
严尚书的女儿来书院,这是好事。
说明书院得到了官方认可。
“当然欢迎。”她说,“书院随时可以报名。”
“那好,我明天就送她来。”严夫人说,“还有……上次的案子,谢谢你了。”
顾知微一愣。
严夫人压低声音:“我家老爷都跟我说了。案子是你破的,刑部只是捡了个便宜。他让我转告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顾知微心头一暖:“谢夫人,谢严大人。”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严夫人说,“那七个女子,救回来了六个。虽然有一个……没挺过来,但至少其他人都活着。这是大功德。”
顾知微沉默了。
她听说了,有一个女子在被救出后,精神崩溃,上吊自杀了。
虽然救回了命,但心死了。
这时代的女子,名声大过天。经历了那样的事,就算活着,也活在别人的议论和白眼里。
“书院……能帮到她们吗?”严夫人问,“那些被救回来的女子,有些家里已经待不下去了。如果能有个地方……”
顾知微明白了严夫人的意思。
“书院可以收她们。”她说,“但需要她们愿意,也需要她们家里同意。”
“我去说。”严夫人说,“有几个家里,我熟。”
“那就有劳夫人了。”
严夫人走了。
顾知微站在书院院子里,心情复杂。
她救了人,但救不了她们的心。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桎梏太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但她至少可以提供一个地方,让她们暂时避开流言,学点本事,重新开始。
哪怕只是暂时的庇护,也好过没有。
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里要做法事,祭奠亡魂。
顾知微随公主去了大佛堂。
佛堂里香烟缭绕,僧侣诵经,妃嫔们跪在蒲团上,为亡者祈福。
顾知微跪在最后面,听着诵经声,心里想着那些失踪的女子,想着那个自杀的女子。
生命如此脆弱。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生命尤其脆弱。
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可能毁掉一生。
她闭上眼睛,默默祈祷。
祈祷那些女子来世能生在更好的时代。
祈祷这个时代的女子,能多一点自由,多一点选择。
祈祷她的书院,能真正帮到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