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落在书院青灰色的瓦片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顾知微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几个学生在雪中嬉戏,嘴角带着笑意。
这些女子,刚来书院时大多拘谨怯懦,如今已能笑得这样开怀。
改变,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顾先生,”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门外有位夫人求见,说是……长公主府上的。”
长公主?
顾知微心头一动。
当朝长公主只有一位——□□长公主,皇帝的亲姑姑,先帝的胞妹,今年四十有五,守寡多年。她身份尊贵,深居简出,很少与外界来往。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来找她?
“请到静室。”顾知微说。
来人是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姓孙,五十多岁,面容严肃,举止得体。
“顾先生,”孙嬷嬷行礼,“长公主殿下有请,请先生过府一叙。”
“现在?”
“是。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这么急?
顾知微心头疑惑,但面上平静:“请嬷嬷稍等,容我交代几句。”
她回屋换了身正式的衣裳,跟书院的王嬷嬷交代了事务,然后跟着孙嬷嬷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放着暖炉,很暖和。孙嬷嬷坐在对面,一路无话。
顾知微也不问,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驶入一座气派的府邸。门楣上挂着“□□长公主府”的鎏金匾额,笔力遒劲,是先帝御笔。
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但奇怪的是,一路走来,几乎看不到人,静得有些诡异。
孙嬷嬷将顾知微引到一处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一位身着深紫色宫装的中年女子坐在主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简单的凤簪,面容端庄,但眉眼间有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正是□□长公主。
顾知微跪下行礼:“民女顾氏,参见长公主殿下。”
“平身,赐座。”长公主的声音温和,但透着威严。
顾知微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姿态恭敬。
长公主打量着她,良久才开口:“顾先生的事,本宫听说了。刑部的案子,徐国公府的事,都处理得很好。”
“殿下过誉,民女只是略尽绵力。”
“不必过谦。”长公主摆摆手,“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有件棘手的事,想请教先生。”
“殿下请讲,民女定当尽力。”
长公主叹了口气,对孙嬷嬷使了个眼色。
孙嬷嬷会意,带着所有下人退了出去,关上门。
暖阁里只剩下两人。
长公主这才开口,声音低沉:“这件事……关乎本宫的女儿,乐安县主。”
乐安县主,长公主的独女,年方十七,去年及笄,尚未婚配。顾知微听说过她,据说容貌出众,才华横溢,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县主怎么了?”顾知微问。
“她……”长公主眼眶微红,“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又是感情问题。
顾知微心里苦笑。这时代的女子,似乎总逃不过“情”字。
“对方是谁?”
长公主咬了咬牙,吐出三个字:“北狄质子。”
顾知微心头一震。
北狄质子,拓跋云,北狄大王子的幼弟,今年十九岁,三年前作为人质送来大齐,住在京城质子府,由礼部监管。
大齐公主爱上敌国质子?
这简直是话本里的故事。
但现实往往比话本更残酷。
“多久了?”顾知微问。
“半年。”长公主说,“半年前,乐安去郊外踏青,马受惊狂奔,是拓跋云救了她。从那以后,她就……就着了魔似的,天天往质子府跑。本宫骂过,关过,都没用。她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嘴硬,说非他不嫁。”
“质子那边呢?他什么态度?”
“他?”长公主冷笑,“一个敌国质子,能攀上大齐县主,那是天大的福气,他当然愿意!但本宫查过,此人心机深沉,接近乐安,恐怕另有所图。”
顾知微明白了。
这件事的复杂性,远超普通感情问题。
涉及两国关系,涉及政治算计,涉及皇室颜面。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劝乐安回头。”长公主说,“本宫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没用。听说先生擅长解人心结,所以想请先生试试。只要能让乐安放弃那个质子,什么条件本宫都答应。”
顾知微沉默。
劝一个为爱痴狂的十七岁少女放弃爱情?
这比破案、调解家族矛盾难多了。
因为感情不讲道理,不听劝告。
但长公主开出的条件,又太诱人——长公主的人情,那可是无价之宝。
“民女可以试试。”顾知微说,“但需要见见县主,了解她的想法。”
“好。”长公主点头,“孙嬷嬷会带你去乐安的院子。但先生记住,此事绝不可外传,否则……”
“民女明白。”
孙嬷嬷带顾知微去了后院。
乐安县主的院子很雅致,种满了梅花,但这个季节还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桠。院子里很安静,丫鬟们都低着头,小心翼翼。
顾知微走进正屋,看到一个少女坐在窗边,侧对着门,望着窗外发呆。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未施脂粉,长发披散,背影单薄得像纸片。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顾知微看到了她的脸——很美,但美得没有生气,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你是谁?”乐安的声音很轻,像羽毛。
“民女顾氏,书院的山长。”顾知微行礼。
“又是母亲请来劝我的?”乐安笑了,笑容苦涩,“回去吧,没用的。我谁的话都不听。”
“民女不是来劝县主的。”顾知微说,“只是来听县主说说心里话。”
乐安愣了一下,看着她:“听我说?”
“嗯。”顾知微在她对面坐下,“县主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民女只听着,不评判,不劝告。”
乐安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衣带。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说说拓跋公子吧。”顾知微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提到这个名字,乐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他很好。救我那天,我的马疯了似的跑,所有人都躲开了,只有他冲过来,拉住缰绳,手都勒出血了,也不松手。后来我摔下来,他垫在我下面,自己摔断了肋骨……”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他养伤那段时间,我天天去看他。他给我讲北狄的故事,讲草原上的骏马,讲天上的雄鹰……他说,在他们北狄,女子可以骑马射箭,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像大齐,把女子关在后宅,像笼中鸟。”
顾知微听着。
这确实是北狄的风俗,也是很多大齐女子向往的生活。
“他还说,”乐安继续说,“等他的质子期满了,就回北狄,在草原上建一座帐篷,养很多马,每天看日出日落……他说要带我一起去。”
典型的“私奔”幻想。
浪漫,但不现实。
“县主相信他?”顾知微问。
“我相信。”乐安用力点头,“他是真心对我好的。不像那些来提亲的世家子弟,看中的是我的身份,是长公主府的权势。他不一样,他说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县主这个头衔。”
顾知微心里叹气。
十七岁的少女,哪里分得清真情假意?
尤其是在这种“禁忌之恋”中,越是受阻,越是觉得爱情伟大。
“县主有没有想过,”顾知微缓缓说,“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光明正大地娶你?而是怂恿你私奔?”
乐安愣住了。
“他是质子,你是县主。他如果真心想娶你,应该通过正式途径,向陛下提亲,向长公主提亲。而不是偷偷摸摸,让你背负私奔的污名。”
“他……他说我母亲不会同意,陛下也不会同意。”
“那就努力让他们同意。”顾知微说,“如果他真的有心,应该努力提升自己的地位,证明自己配得上你。而不是让你放弃一切,跟他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过未知的生活。”
乐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知微继续说:“县主,民女问你几个问题,请你诚实地回答。”
“你问。”
“第一,拓跋公子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回北狄后,打算做什么?是继续当王子,还是做个普通人?”
“他说……他想当个自由自在的牧民。”
“第二,他有没有为你们的未来做过具体规划?比如,回去后住哪里?靠什么生活?如果北狄和大齐开战,你怎么办?”
“这……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第三,他有没有主动为你做过什么?除了救你那一次。比如,为了能娶你,他有没有做过努力?”
乐安沉默了。
她仔细回想,发现拓跋云除了说甜言蜜语、描绘美好未来,确实没做过什么实际的事。
没向皇帝提亲,没向长公主恳求,没努力提升自己的地位……
他只是一直在说:“跟我走吧,我们去草原,过自由的生活。”
“县主,”顾知微看着她,“爱情不是只有甜言蜜语,还要有责任,有担当。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抛弃一切去冒险,而是会努力为你创造安稳的未来。”
乐安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没有错。”顾知微说,“但县主要想清楚,你喜欢的,是救你的那个英雄,还是真实的拓跋云?是想象中的草原生活,还是现实中的风霜雨雪?”
她站起身:“县主好好想想。民女先告退。”
走出屋子,顾知微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刚才那番话可能刺破了乐安的幻想。
但幻想破灭,总好过现实破碎。
回到暖阁,长公主急切地问:“怎么样?”
“县主陷得很深。”顾知微实话实说,“但民女觉得,她喜欢的可能不是真实的拓跋云,而是‘被拯救’的感觉,和‘逃离束缚’的幻想。”
“那……该怎么办?”
“需要让县主看清现实。”顾知微说,“殿下,民女有个建议,但可能有些冒险。”
“你说。”
“让县主和拓跋云见一面,但要在我们的控制下。让县主亲自问他那些现实问题——未来规划,生活保障,两国关系……看他怎么回答。有时候,让幻想破灭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对现实。”
长公主犹豫了:“这……太冒险了。万一乐安更执迷不悟……”
“那就再加一层保险。”顾知微说,“安排一个人,假装是北狄来的密使,在县主面前和拓跋云接头,让他暴露真实目的。”
“真实目的?”
“如果拓跋云接近县主另有图谋——比如,想通过县主获取大齐情报,或者想利用长公主府的势力——那么在‘密使’面前,他可能会说实话。”
长公主眼睛一亮:“好主意!本宫这就安排!”
“但这件事要做得天衣无缝。”顾知微说,“不能让县主看出破绽,也不能让拓跋云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