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还是看向了自己双腿，随后被股力道带得腾空，像提线木偶般不受控制直直往穿和服的女人砸去！

却有人比他更快。

武士双眼尚于阖中，有种不知名物悄然顺着桥身漫过，将人的意志拉入刺骨寒潭。他身形如鬼魅般瞬身向上，裹住刀身的雾气尚未凝结，雪浪纹便破影而出。桂生正跃过桥下波涛，蓦的心意昏沉——只看到静谧河面下跃起一道金鳞，落下时将水月碎成万道细黄色。而他自己坐在河边漫过无数岁月。

和服女子看到男人刀术超脱姿态，内心不禁回到某一日岩手町夏日的茶室。那天她无意间听到两人谈话——一个声音遗憾道“以他的能力，无法向顶峰冲刺，但这是可以理解的。卜传流为了延续，需要我们另外寻找传人了。但薰真的已经很棒了，他也有自己的道路要走。”

“真的抱歉！”另一个声音充满诚恳，透过窗纸一个男人正深深埋头，向对面做出最敬礼。

“哎呀，这话说得。这下薰不是反而自由了吗？也不用去研究那个了。”

“卜传流的奥传有好几个，您说的是哪一个，请说清楚，拜托了。”

经过很长的寂静，对面那人缓缓开口道。

“是九弥心魔。”

念此，和服女人又陷入那天的郁郁心境，一时竟走不出来。举目间她望着心上人手中长刀消失，胸口传来恶寒，茫然间那刀竟向自己飞来，觉得人生成谜，便流露出接受的微笑。

稍远处人影破空疾射，已赤手握住刀身，手中鲜血溅在和服女人脸上，另只手依然扣着某人小腿。

来人正是暮生。

上一刻，他还深陷真气逆行之苦，经脉如焚，只觉生命力正被一点点抽干。走火入魔的危重之际，脑海中骤然闪过如皋乡下的小院。那天少年心事重重，胡不才一声不响带他去河边钓起鱼。他人小机灵便比师傅钓得多，胡不才面儿上过不去一会自言自语，一会又要和他换位置，把他逗得不停笑。师父见他开心，却不搭边地聊起人体经脉穴位，只听得他道：“此穴乃足太阳膀胱经与足少阳胆经交会之处，是阴阳水火交济的关隘，守住此处，便守住了生机。此穴就叫...”

“上髎穴！”暮生心中的吼声和回忆中师父的话一经重合，便有股微弱真意破壳而出。它在体内横冲直撞，直到与丹田真气交融流转后渐渐形成一股飓风，将四肢百骸中的阴浊尽数噬去。

身随意转，暮生惊觉时已腾空追上桂生。他抱住对方转身一荡，让其旋着落地，坠地瞬间一手扽住其小腿。落地背对着武士，另只手向后借力直甩，使招"明晦九变"中的“啖火须”，振气下掌势后发先至已中日本武士手臂。那刀遇着一股巨力旋即被抽飞。暮生再看时，瞳孔骤然放大，只见一个沉沉忧思的女子惊现武士背后...

暮生大惊，正不知如何施救。一个声音却先于他思绪道：“脱去骨相，炼气于上。龙龈断弦，虚游太清。”

雾终于散了，岸边的人也已转醒离去。

桂生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下一刻却道。

“阿小，可以放手了...”说着苦笑叹气。

连叫三遍，暮生仿佛听见，才恍然若失地松开手。

这当口，他经海友兰点拨，既冲破玄关又为救两人迸发那赤子之心，偶然间便踏破天山派心法第六重境界—— “松弦虚太清”。这重境界不求刚猛亦不重招式，专要修持者保有赤子之心、少年之性，临危之际得遇契机便能发一勇力冲破桎梏，破除那诸天因果。

“都不许动！”一声断喝下桥头骤然响起杂沓脚步声，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陆主领着一队保卫团冲上桥心，灰布制服上别着黄铜徽章；每人手中步枪平端，枪口直指远处两名日本人，黑沉沉的枪口透着慑人的寒意。

北洋政府早有条例，乡绅可兴办保卫团补充地方警力。可这队训练有素的人马却仅听他一人调遣。

此前，他从申城办事归来，归途又被县长接上一起陪同日本的 “板垣考察团”—— 这考察团名义上是建立华东与日本南部的经贸往来，考察团总负责人的外公原是盛冈南部藩有名的汉学家。陆主陪同完毕回到家中，便听闻胡不才等人来访，桂生暮生又出门久久未归。岁末事多，他本就有些心神不宁。为防不预，当即调集保卫团奔着二莲桥赶来。

瞥见站在桥心的暮生，陆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挥令保卫团收枪，喘了几口才说：“你俩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了。” 接着目光扫过一旁脸色惨白的桂生。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他眉头又猛地拧紧，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呼吸依然急促。

“老爷..我。”桂生看他样子，知道是和大家一起跑来的，心中立时愧疚。

“你俩都给我回去休息。”陆主脸色一峻。

此时一股兰香伴着水汽升腾生动起来。

都说兰香宜淡不宜浓，若是寻常时日，这般月白风清、暗香浮动的景致，当是赏心乐事。此刻暮生口鼻中沁着兰香，环望四周，唯有一人独独不见。

而身后，一人正穿着染血的和服在雾中对着他的方向弯身，久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