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们见状,往前凑了凑,彷如阴影笼罩下来,正要撕咬这将死之人的血肉,“恰逢”抽刀声穿破雨幕。
这声音混着闷雷,竟给他内心送去了短暂的清凉。韩重本已发起严重的高烧,意识模糊,却凭着一股执念,费力地睁开眼。昏暗中,见一个穿灰扑扑粗布短衫的男人蹲在他身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裤脚卷着,沾了不少泥水,却收拾得整齐;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沿磕了个豁口,里面盛着清水。
“野畜牲都被我赶走了,喝吧,小伙。”接着他沉稳有力说道:“这里是你的家,对吗?”
见少年无力回答,他眼中立时透出惋惜。
“你快死了,应该挨不过今夜。前胸这处最重的伤口已化脓生蛆了。”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将粗瓷碗递到韩重嘴边,此时一道惊雷,彷如白龙穿过天空,照亮了肮脏世间。彷如白昼之下,韩重双眼已呈现出垂死前的麻木。
“但死前,有件事你该知道 —— 牛群为何受惊?白露那天,你在山坡上,究竟看见了什么?”
“小伙,你别死,你能听到我的话吗?”中年人一掌抚上韩重胸口紫宫穴,一道绵密真气妄图进入其体内,却被垂死的身体拒绝似的,于第一道经脉关捩被阻住。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韩重混沌的意识里。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记忆陡然翻涌,回到了那个毒日头的午后 ——
那天他坐在山坡上放牛,白云飘得慢悠悠的,山风带着草木的湿气。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轻得像落叶。他转头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 ——一双赤裸的玉足踩在青草上,白得晃眼,脚踝沾了点泥,却透着说不出的凄惶。他猛地屏住呼吸,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敢顺着玉足往上看。东家的女儿胡紫月,竟只穿着件浅粉肚兜,边角绣着细碎的兰花,布料单薄得几乎透明。她眼神呆滞,空洞得像没了魂,脚步虚浮,如同一具木偶,从他身边飘然而过。韩重正要出声叫住,少女却猛地脚下一滑,留下一声极轻的惊喊后身体便直直向山坡下栽去。
这事,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这姑娘身份清白,是远房过继给胡家的。哪知胡浪清这畜生...” 男人猛地咬牙,脸色愈来愈冷。手上却未停止真气输送。
“关键问题是这厮竟还是我本家。”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我也姓胡,江湖人颂胡大侠的便是。我路过这村子时,恰巧撞破了他们的龌龊勾当。小伙你呢?还未请教你叫啥?说句话,别睡!”
韩重被这一声喝唤拽回神,勉强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把干沙,只发出 “嗬嗬” 的声响。可他心里已然清明 —— 牛群受惊,根本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人,更要以命封口;毁他的家园,占他家的薄田。爹和弟弟…… 或许是被逼迫远走他乡,或许,早已遭了他的毒手。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子砸在泥水里,溅起无数细碎的水泡,又瞬间破灭。韩重躺在冰冷的泥地里,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天,雨水混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嘴里,又咸又涩。过往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星火般在心底燎原 ——活下去。
他要活着,查清真相,找到爹和弟弟;他要活着,讨回公道,让胡浪清这等恶人为自己的行径付出代价;他要活着,不再任人欺凌,不再像蝼蚁般任人践踏。
一股暖流伴着这股求生的执念,开始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昏倒前他最后望了眼虚空,竟张大嘴巴。没人知道他在垂死之际看到的景象——一座矗立于天地间的壮阔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