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刚歇,青石板缝的路苔吸饱了雨珠后绿得沉实,踩上去滑腻腻的,倒让人心里躁意减了几分。
韩重刚来到负石武馆大门前,目光便被檐下匾额系牢—— 黑底金字的 “负石武馆” 四字悬在正中,字体筋骨遒劲,刻痕深峻,虽经多年风雨侵蚀,漆水仍亮得晃眼。墙根卧着株老梅,枝桠斜斜探进院,疏花缀着雨珠,风一吹,水珠连带着花瓣簌簌落下。有的则粘在两侧楹联上 ——“繁华全凭豪气壮,文武再建凌烟功”,字迹磨损处露着木色,武人刚直彰砺而出,能想见当年立馆时的雄心与风骨。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磨破的布带,布纹糙得硌手,里头半块麦饼干硬如铁,硌着肋骨。喉结上下滚了滚,抬脚要往里走时,忽然忆起天山派那座雨天就泥泞不堪的练靶场,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楚。
一进院,浊气便扑面而来。前院的青石板被踩得油黑发亮,十几条汉子围着个铁笼,喧哗声裹着汗臭、狗腥气直冲鼻腔。笼里两条恶犬毛发倒竖,互相撕咬,血沫子溅在锈迹斑斑的笼栏上,滴落时在附近地面上晕开点点暗红。地痞们脸红脖子粗地吆喝,对铁笼中的生命毫不顾怜,只将污言秽语连续不断地抛出。
韩重眉头拧得发紧 —— 这地方,竟真是当年威震江南一带的负石武馆?传闻付家门徒遍布江湖,个个身怀绝技,行侠仗义间何等风光。谁曾想,如今竟潦倒到租院给地痞斗狗,把习武之地糟蹋得如此不堪。他心里堵得发闷,轻轻叹了口气,摸着通往后院的门路走了进去。
穿过月亮门,前院的喧嚣陡然淡去,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所阻隔。鹅卵石道两侧爬着青苔,湿滑发亮。尽头立有凉亭,檐下挂着的旧铜铃偶尔轻响,与檐角滴雨的 “嗒嗒” 声相应。
亭檐下的石桌上,摆着只釉色温润的天青瓷茶盏,盏沿磕了个细巧的豁口。热气袅袅升起,氤氲着旁边几本旧杂志。部分纸页已卷边泛黄,显是常被翻阅。有一人坐于石桌旁的竹椅上,虽鬓角染霜背脊却挺拔如松。他手里捏着一期《雨丝》正读着入神,连有人走到跟前都未尝察觉。
直到茶盏里的最后一片茶叶缓缓沉底,他忽然掌心拍在石桌,力道沉实下茶盏轻摆发出脆响,几滴茶水溅在纸页上又洇开细小的湿痕。“时代进步如斯,人的思想犹如这拳法上的物什,宁思一时进,不思一时停。难能可贵!” 老馆主声音洪亮,内力雄沉。
韩重垂手侍立在旁,目光落在石桌上的宋代茶盏上,不敢妄动,只是将这话默默记在心里。
老馆主又低头看着杂志,喃喃自语:“好,好个邓江,文笔如刺匕。真是纷纷谗谄人,畏君笔削诛啊。” 他眉峰微挑,边点向书页边感慨不已。
又半盏茶的功夫过去,老馆主才缓缓抬眼,瞥见立在一旁的韩重,脸上竟无半分惊讶,只是把杂志置于膝上,抬手理了理袖口才道,“小子,进门不吭声,是来偷师学拳,还是来寻事生非?”他声音不缓不急,含着几分不屑。
韩重忙双手抱拳,腰身微弯,动作恭谨,袖口磨破的布边蹭过衣摆:“前辈手不释卷,潜心品读,晚辈不敢贸然打扰。我叫韩重,不过江湖末学,自小喜爱拳脚,听闻负石武馆威名,特来向前辈请教,望能得前辈指点一二,有所进益。”
老馆主 “嗤” 地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没再看他,只是指尖捻着《雨丝》的纸页,向前翻去,目光又落回 “邓江” 的文章上,再度看得入神,从此未再看韩重一眼——他心里早有了计较:“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举手投足间却藏着股练家子的沉稳。不过既然不肯亮明真实来意,便索性耗着,看谁先耐不住性子罢。”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爆发出一阵哄喊,夹杂着赢钱的狂喜与输钱的咒骂,声浪直冲后院,显是斗狗分出了胜负。老馆主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那喧嚣与自己隔着千山万水。
“哗啦啦!”
一把杂洋狠狠甩在青石板上,镍币混着铜板滚得叮当乱响,有的撞在石桌腿上弹起又落下,溅起细小的泥点。一个眼神放光的地痞晃着肩膀几步便来到近前,只见他衣着光鲜只是将袖子挽起,趁着众人目光被地上的洋钱吸引,身子一档,打个掩护间右手便探向天青茶盏 ,随后左手迅疾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原位,竟是想趁乱间偷梁换柱。
“付老头,这个月租子!” 他歪着嘴,唾沫星子乱飞,“前院的茶水紧着点备好,让张妈赶紧把场子扫干净,那死狗可随意处理,只是别耽误爷们下一场分输赢!日头都爬高了,午饭备得怎么样了?”他接连不断发问,就是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得手后即可装得若无其事离去,一旦出了月亮门那便死无对证了。
老馆主眉头刚要皱起,韩重已然动了。
只见他大襟一摆,地上杂洋已被卷飞了起来,右手探爪间勾住地痞手腕。那人脸被疾风扫中,眼睛霎时睁不开,只顾疼得咿呀叫着。另只手刚想推时却闻破空声向自己飞来,兀自惊惶间睁眼却见一人影似浪涛卷雪般撞进视野,落地时左手向上空一拢,再平平向前推去,轻轻递到馆主面前。
待手掌张开,杂洋竟齐齐整整叠在一起,镍币压着铜板,边缘对齐无一枚歪斜。
“你口中的张妈,” 韩重缓缓转头,声音沉得像铸铁,无半分波澜,“可是四十年前江南水帮的‘翻江燕子’张环?她那手落月鞭法,当年能在湍急江面上卷住飞鱼,三尺之内,无人能近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