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天字号的走廊时,对面尽头正走来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面白无须,手里拎着个药箱,见了洪敬慈,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转身走进洪敬慈隔壁的房间时,从内“咔嗒” 一声闩上门。
房里,烛火只剩豆大一点。霜儿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洪敬慈坐在床沿,继续入定。
露寒剑斜倚在墙角,剑鞘上 “秋风秋雨愁煞人” 的小楷若隐若现。她闭着眼,丹田真气刚转完周天,后颈突然一阵发麻 —— 像有人对着后颈吹了口凉气,第一个幻念撞了进来时。
老马夫就站在床前,灰布衫的领口沾着甘草,驼着背的他慢慢回头,脸转过来的瞬间,那张脸让人呼吸顿了 —— 左耳朵没了,只剩个黑洞洞的疤,疤边的肉翻着,像被什么东西撕过;右眼下面有道刀痕,从颧骨划到下颌,偏偏嘴角还勾着笑,牙黑得像浸了烟油,嘴里拳大的巴腊虫正凶狠地盯着洪敬慈。“姑娘,马喂好了……” 他的声音像磨过砂纸,刚落,幻念就散了。
烛火晃了晃,她睁开眼,霜儿似乎做了噩梦,牙关紧咬,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闭上眼,第二个幻念又来了。
是隔壁的青衫客人。他伸手闩门,左手腕忽的凝滞,双眼从门缝里恶狠狠看向一个女人的背影。洪敬慈眉尖挑了挑:前天在走廊撞见,这人给伙计递钱,用的是右手;昨天从药箱里拿草药,也是右手。怎么偏偏闩门时,换了左手?她想细看,那人的眼鼻口中忽然开始流血,口中念咒,待要侧耳听时幻念又碎。
这夜剩下的时辰,洪敬慈没再打坐。她一边守着霜儿,一边听着院外的动静。此时,马厩里没了刷马声,隔壁停息了咳嗽声,只剩那雾裹着风,磨得窗棱上 “沙沙” 响。
天刚亮,雾还没散透。
洪敬慈走入院中,马厩里老马夫正给黑炼刷背,左耳朵好好的,贴在头皮上,没疤没洞;手里的马刷挥得快,一点没有昨晚麻木僵直的模样。
一楼大堂,青衫客人弯腰整理行李,起身后又帮孩子把包袱环在身上,妻子跟在其身后捧着药箱,一家人说说笑笑间便踏出客栈。
洪敬慈看了安心一笑。“是我多心了。”她没再多想,转身去叫霜儿用早膳。
暮生是被颠醒的。
后脑勺磕在车壁上,疼得他嘶了声。睁眼时,车厢里黑得很,只有车帘缝漏进点晨光,借着光他只能看到车厢上板。他想动,却发现身上压得沉。一挣下,最上面那只麻袋的边角就蹭着他的下巴,粗麻布磨得皮肤发疼。
“师傅呢” 他迷糊着嘀咕了句,摸出桂生给的短刀,刀背划开麻袋绳时,“嗤啦” 一声,在颠簸的车厢里格外响,却被马蹄声掩盖。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的不是硬东西,是软的,还带着点体温 —— 像人的胳膊。
黑暗中只觉心下大惊,暮生霎时将手收了回来,喉结滚了滚。只得再往上摸,这次他摸到了头发,软乎乎的,缠在指尖。他咬着牙,把麻袋口往下扯了扯 —— 这时恰好晨光漏进来,照在少女的脸上。
十六七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发间还别着朵干了的野菊;蓝布衫的领口沾着点泥,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嘴唇发乌,呼吸却还匀着,只是轻得很。暮生的心跳突然快了 —— 这少女,看着有点眼熟。
他刚想喊,车厢突然剧烈颠簸,马嘶炸裂在空中。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喊,官架子十足:“干什么的,驾车小心点。警局门口多有政要出入,人人如此不讲规矩,公家还得安生办公吗?”
“官爷抱歉,小人这赶着回家给我娘做寿,城里路还不熟,您多担待。”车夫手执缰绳微微欠身。
暮生扒着车帘缝往外看 —— 几个警察向车厢围了过来,腰间都带着枪;路边的镇民围过来看热闹,阵阵交头接耳。没过多久,就见一个年轻警察推开人群飞奔而来,对着那长官喊:“林里的两个无头尸的身份查到了,这是住店的串票,知行客栈出来的林大夫一家。”接着是一巴掌和几声脏话。
“个卡桥桩的,你这么喊隔壁镇现在都知道了。阿要把记耳光你吃吃?”
“整队,封锁知行客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