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近了,京杭运河的水却还没结冻,只比往日沉了些,泛着墨绿的光,像块被磨旧的碧玉。码头上的船挤得密,乌篷船的竹篙斜斜插在泥里,篙尖沾着水草;漕运大船的帆布被朔风扯得紧绷,拍在桅杆上 “啪啪” 响,倒比岸边卖糖人的拨浪鼓还热闹。韩重站在码头石阶上,鞋底沾着薄霜,指尖捏着张糙纸船票 —— 票面上 “武林门” 三个字是用朱砂写的,被运河的水汽浸得晕了边,像洇开的血痕。
艄公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下巴上的山羊胡沾着白霜,收过船票时指节蜷着,像枯树枝:“客官坐稳喽,这几日西北风紧,船走得快,两日光景便能到杭州。” 韩重跳上乌篷船,船板晃了晃,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脚,凉得刺骨。舱里铺着层干稻草,他刚坐下,艄公便把橹一摇,“呀” 的一声喊,乌篷船便顺着风向,剪开运河的碧浪,往南而去。
船行得稳,橹声 “呀 —— 哟 ——” 地伴着水浪拍船帮的 “咚咚” 声,倒像支江南小调。韩重掀开窗帘一角,看两岸风光缓缓往后退:岸边的芦苇早枯了,穗子白花花的,被风吹得贴在水面;偶尔见着几间渔舍,泥墙黑瓦,烟囱里飘着细弱的炊烟,烟丝被风扯成缕,转眼便散在运河的雾气里。
落日时,光洒在运河水面上,碎成一片金。有渔翁驾着小划子从旁过,手里拎着半篓银鱼,见了韩重便笑:“客官是去杭州赶年集?今年西湖边的灯盏,听说比往年亮呢!” 韩重只点头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 他哪有心思看灯,师傅胡不才还在龙虎山生死未卜,此行杭州太白楼,只为讨个说法,了此恩怨。
行到第三日午后,远远便见着杭州的轮廓:武林门的城楼隐在薄雾里,飞檐翘角像只待飞的雀;运河岸边的柳树虽枯了,枝条却还软,垂在水面上,偶尔有画舫从旁过,舫上飘来丝竹声,混着酒香,倒让这冬日添了几分活气。艄公把船泊在武林门码头,韩重谢过,拎着个粗布包袱下船,包袱里裹着胡泪蒸好的麦饼。这胡家麦饼十里八乡都是闻名的,甜的以糖和芝麻为馅,咸的内放虾皮、葱花、肉丁、香干,或掺以炒蛋等为馅。家里有客人时胡泪便以麦饼待客。而韩重下地务农时,胡泪也会给他备好几张再送到垄旁,两人靠在一起边聊边吃。一向望女成凤的胡不才几次路过见到,便摇头叹气,快走几步小心不弄出声响。
只是这光景再也看不到了。
太白楼就依着运河而建,青砖墙,朱漆门,门楣上 “太白楼” 三个金字是用狂草写的,笔锋里藏着张旭的意蕴,几分李白的疏狂。楼前挂着两盏红灯笼,笼面绣着 “酒” 字,被风吹得晃。韩重推门进去,暖融融的酒气裹着脂粉香扑面而来,楼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客商打扮,热火朝天聊着实事,什么冯玉祥和阎锡山正在中原地带集结似乎要做一件惊天大事,接着便推杯换盏,一时间比北平的茶馆竟还要热闹几分。
柜台后坐着个掌柜,身材丰腴,穿件宝蓝缎面棉袍,腰间系着条墨色绸带,指上套着枚鸽卵大的墨玉戒指,正低头拨算盘,算珠 “噼啪” 响,偶尔拿起茉莉花茶抿一口,伙计识趣马上再添一口。韩重走到柜台前,手在怀中一探,将《申源录》中的夹页放在台面,轻轻推过去,声音压得低:“掌柜的……恭喜发财。”
等了半晌,掌柜终于抬眼,见韩重毫不不耐烦之色,便微微一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他目光先扫过夹页,又问了声“请教英雄从何处来?” 接着便揉揉弯了半天的腰,吁了口气。“也是为争那落霞八印?”此刻声音平淡已极。
“晚辈天山派韩重。”
其实韩重迄今并未见过世面,连这杭州城也是头回来,但语气却稳得压过掌柜。
“晚辈不为武功,更不为奇书 —— 吾师胡不才命在旦夕,晚辈来此只为求个说法,并警示后人。以便鉴..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这几句话是他学着陆主的语气模仿说的,内容也是陆主之前和众人聊天时的原句。
掌柜看他摸样本要嗤笑,闻言脸上还即正色:“受教了。之前来这太白楼的‘解密人’哪个不是嘴上说‘只为解惑’朝闻道夕可死?且不过都是些名缰利锁的虚伪之辈罢了。但少侠你不同。”
说着朝后堂喊了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楼里的喧闹:“本期阳极三席已全,速备去听松院的马车。”
“少侠可于附近游赏一番,马车备好后,我方自会派人去请您,请勿走远便是。”
说完,他对韩重拱了拱手,只道声 “请”,便又低头拨算盘不再说话,仿佛韩重只是个寻常住店的客人。韩重被晾在一旁,倒也不恼 —— 他心思全在师傅身上,哪顾得上这些场面上输赢。看天色还早,楼外的日头还斜斜挂着,便想着先逛逛杭州城,也好摸清这地方的底细。
他前脚刚踏出,几个人就面红耳赤地围上柜台,“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也解开了谜团。怎么着还被这后辈捷足先登了?掌柜的,掌柜的!”只是兵器被打落和桌椅砸烂之声尽数被那朱门掩盖。
出了太白楼,便是杭州的大街。年关将近,街上已添了年意:绸缎庄的幌子上绣着 “迎春” 二字,胭脂铺的柜台上摆着新制的 “女儿红” 胭脂,连街边卖馄饨的摊子都挂了串小红灯笼。韩重跟着人流走,看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倒比九华镇热闹百倍不止。只是他心里记挂师傅,走得漫不经心,不知不觉竟又绕回了武林门码头。
码头边的茶棚多,韩重选了个临着运河的位置坐下,茶博士麻利地摆上粗瓷碗,倒上热茶 —— 茶是本地的龙井,虽不是明前的,却也清香,热气绕着碗沿飘,暖了他冻得发僵的手指。他解开包袱,摸出块麦饼 —— 这是胡泪临走前烤的,面里掺了芝麻,还裹了点糖渣,用油纸包得严实。韩重打开随身的盐袋,往饼上撒了层薄盐,刚要咬,一声 “南无阿弥陀佛” 突然从旁传来,声音苍老,带着点颤。
韩重循声望去,隔壁面摊上坐着个僧人。僧人身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头上戴着顶竹编斗笠,斗笠檐压得低,阴影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点干裂的嘴唇。他面前摆着碗素面,面条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青菜,可僧人却没动筷子,只对着碗轻声问:“店家,这面里…… 确是没有放猪油吗?”
店家是个圆脸汉子,围着块油污的围裙,听了忙点头:“大师您放心!您坐下时就来交待过,要全素,咱哪敢掺猪油?连锅都用碱水刷了三遍!”
“可这面里…… 怎会有荤重之气?” 僧人伸出枯瘦的手指,碰了碰碗沿,又飞快缩回去,像被烫着,“老衲的鼻子灵,一点荤油味都忍不得…… 莫不是前位客人用的碗,没洗干净?”
“洗了!洗了三遍!” 店家急得脸发红,往韩重这边看了眼,语气软了些,“小店简陋,大师您多担待…… 要不,咱再给您换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