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摇了摇头,慢慢放下筷子,斗笠的阴影转了过来,正对着韩重手里的麦饼。韩重看他模样,心里便明白了 —— 这僧人许是忌荤忌得严,面里虽没放猪油,却沾了点荤气,竟连一口都吃不得。他笑了笑,举起麦饼:“大师,晚辈这麦饼是素的,掺了点芝麻,若不嫌弃,咱换着吃如何?”
话音刚落,僧人便动作飞快地把桌上的几枚铜钱收进僧袍口袋,对店家道了声 “老衲不要了”,便起身走到韩重桌前。他弯腰施了一礼,动作虽慢,却透着几分郑重:“贫僧空竹,自普陀山来,走到杭州便身感不适,遍寻食肆,竟无一能入口之物。多谢施主慈悲。”
韩重看不见他的脸,只觉斗笠的阴影里凉丝丝的,便把麦饼递过去:“大师不必多礼,一点吃食罢了。” 空竹接过麦饼,身子竟颤了颤,仿佛那饼有千斤重。他低头咬了一口,吃得极慢,芝麻的香味飘过来,韩重便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运河里的船来来往往。
没一会儿,空竹便噎住了,咳得肩膀发颤。韩重忙递过茶杯,他接过喝了两口,才缓过来,声音也松快了些:听施主步伐沉稳。莫非也是那江湖客?经历过什么传奇故事,说来听听如何?”
韩重笑了笑:“晚辈只是个寻常弟子,哪有什么故事。”
“如此,老衲倒有个故事,想讲与施主听。” 空竹让茶博士重新拿了茶杯,添了杯茶,示意也记在韩重身上。同时指尖在杯沿划着圈,声音低得像运河的水浪。
“施主可知‘贫女乞食’的故事?”
韩重不语,老僧便开口说了起来。
原来,在南北朝后魏时代,五台山灵鹫寺每年春天三月都会依例举行无遮斋会。
这是一个不论出家、俗家,也不分善男信女、老幼贫富,甚至乞丐都可以平等参加的盛会,旨在饱食一餐,平等施食,以此表示佛法平等,无人我之分别。
一天,一位穷苦的女人抱着两个幼儿,身后还跟着一条狗,来到了灵鹫寺无遮斋会现场。她身无多余之物,孤零无依,显然是一位生活困苦的贫女。
由于尚未到用斋的时间,且她身无分文,但也不好意思白吃,于是剪下头发作为布施三宝的心意。住持法师面对这位贫女的布施,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礼貌地收下了,并询问她的来历。贫女回答说:“从来的地方来。”这个回答让住持法师更加好奇。
接着,贫女提出因为有急事要到别的地方去,能否先分一些饮食给她。虽然开斋时间未到,但住持法师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从寺内取出三份食物,让她和两个幼儿都能饱食一餐。然而,用过食物后,贫女又说她的狗也需要吃一些东西。住持法师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从寺内又搬出一些食物交给了她。接着,贫女又提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要求:“我肚子里还有小孩,也需要分一些食物来吃。”
住持法师终于忍不住怒斥她贪得无厌,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生出来,怎么可能进食呢?面对住持法师的怒斥,贫女说了一偈:“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三界无着处,致使阿师嫌。”说完这首偈后,她立刻腾身踊上了虚空,示现出文殊菩萨的德相。这时,她身后的狗化为了座下的狮子,两个孩子则变成了身旁的二位侍者。在云光缥渺、若隐若现之中,她又复说了一偈:“众生学平等,心随万境波,百骸俱舍弃,其如爱憎何?”
这首偈语的意思是:众生虽然知道学佛要有平等布施之心,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识波动,随着境界而流转不停。虽然明知要舍下外在的身体,但心中仍然存着爱、憎之心,这又有什么办法入道呢?当时参加斋会的一千多人亲眼见到了文殊菩萨的圣迹,聆听了大士的警示偈语,都感动而悲泣着,向空中顶礼膜拜,祈求大士垂示真正的平等法门。
空中传来了偈语说:“持心如大地,亦如水火风,无二无分别,究竟如虚空。”住持法师此时懊悔不已,埋怨自己有眼不识真圣,取刀准备挖出自己的眼睛以表忏悔赎罪之意。但众人纷纷劝阻他,并告诉他赎罪的方法很多,不必出此下策。
最终,住持法师打消了原意,以贫女(文殊)所布施的秀发建了一座宝塔来供养。
说完,老僧便不再言语而是侧耳听着运河大水汤汤之音。
日头西斜,金红的光透过茶棚的竹架,落在空竹的脸上。韩重这才看清 —— 他的眼窝竟是空的!
风从运河吹过来,掀动空竹的僧袍。街道上的喧闹瞬间静了,只有运河的水浪声,还有空竹低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施主,人要珍惜现有的一切,莫再因为求索而失去了。”
韩重听后一时惘然,脑海浮现出妻子烙饼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