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胡泪将一物重重甩在堂屋木桌上。

此时胡不才正举着个空酒坛，仰着脖子往嘴里倒，酒液半点未沾，却还咂着嘴嘟囔：“这酒坊越来越不像话，给的酒是越来越缺斤少两。” 听见动静，他才察觉气氛不对，连忙放下酒坛，正襟危坐，伸手揉了揉惺忪的醉眼，望向桌面。

桌上静静躺着一枚围棋黑子，棋子正中被细针钉穿，一条极细的鱼线贯穿其中，线尾打了个小巧的死结，结上方的鱼线还涂着一圈墨汁，与黑子颜色浑然一体，不细看竟难以察觉。

胡不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羞赧的笑容，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心虚：“不过让他收收心性，虚心求进罢了。不大不小的年纪，浑得很，敲打也分属正常。”

“敲打？” 胡泪柳眉一竖，语气陡然拔高，泼辣性子尽显无遗，“你随口开个玩笑，他便日日夜夜守着那口腌菜缸冥思苦想，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她叉着腰，眼神凌厉如刀，“赶紧去给暮生说清楚，好好道个歉！否则今天这饭，你别想再吃一口！”

说罢，她也不打招呼，俯身端起桌上的小方桌，转身就往门外走。这脾气，竟和她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火爆得半点不含糊。

胡不才望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嬉皮笑脸渐渐敛去，心里反倒同情起韩重来，高声自言自语：“哎，以后要是嫁个有手有脚的本分人，也就罢了。虽说现在没地，但你师兄手艺好啊，近来工匠工钱看涨，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话没说完，瞥见胡泪竟往柴房方向走，他连忙呼和一声，“哎！你把饭桌往哪搬？那是柴房！放那儿怎么吃饭！”

说着，他慌忙起身追了出去。刚跨出堂屋门槛，却见胡泪已然停在院中，脚步顿住，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眼神带着几分诧异望向院心。

胡不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口半人高的腌菜缸上，正坐着一道瘦小的身影。

胡不才追到女儿身边，见此情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欣慰，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胡泪也放下了手中的方桌，轻声道：“这孩子，倒真是个痴性子。”

天阴得泼墨似的，林间风卷枯叶，呜呜穿院而过。此时，老槐树的枝桠便簌簌作响。暮生盘膝坐在腌菜缸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睫毛垂落，瞧不见神色。院中初时只闻风声呼啸，久了竟听出别样动静 —— 一种连绵不绝的细碎脆响。

忽然云翳裂了道缝，月光倾洒。胡不才望向前方，背脊猛地一麻，周身如遭电击。

那少年已与往日判若两人。吐息绵长匀净，似潮汐变换，流转间如日之恒。又于脸上隐隐现出青红二气，身姿如月之初升般绽放在院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