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阳关的夜风，带着焦土与血腥的气味，刮过岳霆染血的战袍。他独立于关楼最高处，身后是暂时沉寂的战场，面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是哈呼大军的营火，也是他看不见的未来。

三个时辰前，他在这里对岳弄影说：“若天道不公，逆了又如何。”

那时他胸中有火，手中有剑，怀中有补天古玉隐隐生温。他以为最坏不过马革裹尸，死于阵前。

可现实比刀锋更冷。

朝廷的旨意不是援军，是锁链；不是嘉奖，是屠刀。兄长入狱，母亲病危，粮道断绝，监军张士林手中的圣旨，字字句句都要将他打成叛将，将他麾下这些血战多年的儿郎，钉在耻辱柱上。

“逆天……”岳霆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弧度。

天是什么？

是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灰色裂痕？是云层中那只冰冷的眼睛？还是……此刻南方帝京城中，那一纸要他将头颅献上的圣旨？

他逆得了前者，却逆不了后者。

因为他身后不止是自己一条命。

王忠、蒋毅、那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那些家中还有父母妻儿等他们回去的年轻面孔——他们叫他“将军”，把命交给他。他可以带着他们战死沙场，却不能让他们背着“叛军”的污名，被自己人围剿诛杀，累及家小。

岳弄影……

岳霆闭了闭眼。他想起她扑在他身前挡下弩箭的模样，想起她为救他强行动用本源后惨白的脸，想起她说“此身此名此罪，皆归于我”时，眼中那种近乎献祭的决绝。

他不能再拖着她往下走了。

岳霆回到房中时，岳弄影正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块沾血的布——是他白日换下的内衬。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血迹，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迅速聚起光：“你回来了。”

岳霆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解甲，只是静静看着她。

“怎么这样看我？”岳弄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弄影，”岳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岳弄影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若’。”岳霆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他用力攥紧，想把自己所剩不多的温度传过去，“答应我，到时候不要报仇，不要留恋。回枫林花都，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岳弄影猛地抽回手，眼中涌起怒意：“岳霆！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刚守住了关，补天石醒了，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岳霆打断她，笑容苦涩，“弄影，你告诉我，什么叫机会？是等着张士林带着圣旨来夺我兵权，将我麾下将领一个个绑到阵前斩杀？还是等着朝廷断粮，让关内将士活活饿死，然后哈呼大军踏过他们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我的‘机会’，是用我这条命，换一个说法——换他们‘战死殉国’而不是‘叛军伏诛’，换他们家人能领抚恤而不是被牵连下狱，换你……能趁乱离开，不必再为我与这天、与这人世为敌。”

岳弄影浑身发抖，眼泪无声滚落：“所以你就打算……自己去死？岳霆，你答应过我，要与我一同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