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答应过。”岳霆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可我更答应过那些死去的弟兄,要带活着的人回家。如今回家的路断了……那我至少,得把路障清一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弄影,你曾问我若天道不公,逆了又如何。我现在明白了——天道太高,人心太冷,我逆不动整片天。但我至少能选……在我还能选的时候,怎么死。”
他转身,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声音低下去,却异常清晰:
“我要死得像个人,像个将军。而不是……一条被主人赐死的狗。”
那一夜,岳霆没有睡。
他召来王忠,避开所有人,在昏暗的油灯下,将一份手令交给他。
“将军,这是——”
“若我死了,张士林必会暂时接掌兵权。他虽奸佞,却不敢立刻弃关,否则无法向朝廷交代。”岳霆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你暗中联络蒋毅等人,稳住军中老人。关能守则守,若事不可为……带着还能走的弟兄,往南撤。不要硬拼,活下来,才有将来。”
王忠虎目含泪:“将军!我们跟他们拼了!大不了——”
“大不了全军覆没,然后我们的父母妻儿被扣上‘叛属’的帽子,流放、为奴、砍头?”岳霆盯着他,“王忠,你跟了我五年,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忍。”
王忠死死咬着牙,血从嘴角渗出来,最终重重磕下头去:“末将……遵命。”
岳霆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记住,这是军令。”
送走王忠,岳霆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不是给朝廷的认罪书,而是给他昔日在京中尚有几分交情的旧友。信中无一字求情,只陈述边关实情,并附上这些年来他暗中记录的、张士林与哈呼往来勾结的线索。
这封信或许救不了他,但或许……能在将来某个时候,还活着的弟兄们一个清白。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
岳霆走出房门,登上关楼。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可那道灰色的天痕,依旧狰狞地横亘在苍穹之上,仿佛永远不会消失。
他按着胸口的古玉,那里传来温润的、细微的搏动,像一颗遥远的心跳。
“娘娘,”他低声自语,不知在对谁说,“若您真能听见……我不求活,只求我死后,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能少受些苦。”
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卷来了关外哈呼大营晨起的号角声。
新的一天,新的厮杀。
但岳霆知道,属于自己的厮杀,快要结束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岳弄影房间的方向——窗内灯还亮着,她大概也一夜未眠。
“对不起,”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弄影,我终究……还是负了你。”
转身下关楼时,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完成一场早该完成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