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酒店的卧室里流淌着一片静谧,只能听见轻缓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布料摩擦声。顾晏坐在不远处面目沉静地处理卷宗,时不时抬眼看一下燕绥之的情况。
他偶尔提笔做一点笔记,白纸上零零星星分布着几个字眼,这是燕绥之教他的方法。正因为这方法是燕绥之教的,所以在看完对方病倒前发给他的细节整理后,才会更觉瞎眼——他至今仍然承认燕绥之说得对,笔记确实能代表一个人最立体的思维状态,独一无二。因为他面前这几页纸上的东西,即便字体刻意变化过,但骨子里的放荡不羁依旧能隔着仿真纸页张牙舞爪地扑过来,糊了他一脸,跟当年某人逗他时不正经的样子如出一辙。
顾晏一声不吭看完几页纸,又捏着眉心把页面全部关掉——他给这几页纸打四十分,这四十分给的是对方还记得改个字体,遮掩一下压根不走心的马甲。
他低着头,想起了大学时某次燕绥之生病了,也是这样,硬撑着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才离开,走之前还不忘顺嘴逗一下自己。等几天后再见面,对方看着依旧脸色苍白,却还能笑得满面春风。
确实是大星际时代嘴硬的典范。
顾晏嗤笑了一声。再次习惯性抬头时,正好对上了燕绥之的视线。对方刚醒,像玻璃一样漂亮冷淡的眼睛此刻迷雾蒙蒙,一副睡懵了的样子。
顾晏随手将耳扣扔在玻璃几上,大步走到床边,手背极为自然地贴上燕绥之的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燕绥之的话。
燕绥之:“知道么,一般酒店床头柜里都备着体温计,我觉得比手背准确点儿。”
“我习惯先有一个心理预判。”顾晏淡淡道。他垂眸看着眼前将自己裹成一个球、浑身上下只露出一颗脑袋的某人,将手里新翻出的温度计戳了上去。
某人大概觉得自己快好了,又能继续造作了,非常理所应当地问:“我觉得你给我挑的药有问题,吃得我一点都不想动。”
“我有催你动么?”
燕绥之不管,挣扎着要起来,顾晏快被这祖宗作怕了,皱眉道:“又要做什么?”
“洗澡。”
顾晏服了,你要不要想想你是因为什么发烧的。他颇为糟心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某人,又很快挪开,眼不见为净。某个丝毫不知道他糟心的人还在哔哔叭叭,试图让他离开:“在被子里捂了一天了,我觉得我出了一点汗,不洗会馊的,你能够忍受一个馊馊的实习生?”
顾晏想象了一下,脸快冻裂了。这就是燕绥之,明知道他在胡扯,但就是会因为对方说话的内容和语气忍不住气急。
他选择了忍受一个馊馊的实习生,但实习生显然并不乐意,所以结果大差不差,自己还是被燕大教授一套又一套的说辞送走了。
顾晏临走前给了燕绥之一个眼神,请他慢慢品味。
等顾晏再次被燕大教授请进门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半了,顾晏低头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燕绥之那条金贵的腿,暂时松了口气。
二人讨论了一番案情,燕绥之拖着录像的进度条,冷不丁问:“记笔记了吗?”
正牌大律师顾晏:“……记了。你不觉得这种话不应该由实习生来问?”现在我才是名义上的老师,你问这个,真是好一波倒反天罡。
“那发给你的笔记看了吗?”
顾晏撩起眼皮扫了毫无自觉地某人一眼,干脆靠上椅背,表情十分一言难尽,大概是“瞎了眼了”和“你居然有脸问”的结合:“看了。”
“但友情建议,下次再把这种天书发给别人,记得提前聘个翻译。”言下之意就是字太丑了怎么好意思发给别人看还一本正经地问意见。
燕绥之:“……”逆徒!这是你第二次diss我的字丑了,当面。
第二日,酒城约书亚·达勒案庭审现场。
控方律师陈述结束后,由辩方律师顾晏作开场陈述。
顾晏在一片安静中抬手,十分淡定地向法官莫瑞·刘打了个手势:放弃开场陈述,引起了法庭上的一片诧异。他始终记得台下某人教他的:人有时候只相信自己,在法官或者陪审团成员本身具有倾向性的时候,演讲似的把观点一条条往他们身上砸是没有意义的,有的人一旦在心里预设了一个结果,就很难去接受相反的言论,尤其不喜欢被说服,即便你说得有道理,他们也会在脑中一条一条地反驳你。这时与其用结论把对方砸到接受,不如抛出一个引线,让他们自己得出那个结论。自己想到的东西,哪还用别人劝说?
而眼下的这场庭审,既有莫瑞·刘这样拉偏架的法官,又处在酒城这种相对落后不可控的地方,放弃开场陈述就是一种绝佳的辩护策略。
这就是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他听到了身后观众席上那位实习生电子笔轻敲在光脑上的声音,是一种很有规律的频率,像极了某人漫不经心的点评,约莫说的是难得的赞赏。
这场庭审顾晏之所以选择自己上,让肿腿皇帝坐在观众席上听审,一方面是因为他试探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另一方面则是对方的腿伤和毒死人的庭辩风格实在鲜明。没想到皇帝不愧是皇帝,强者从来不会抱怨环境,某人在台下也照样能浪得风生水起,比如:
辩方律师卢向证人费克斯·戈尔提出具有诱导性的问题,顾晏冲法官抬了一下手指,淡声道:“反对。”
然而莫瑞·刘法官戴着的有色眼镜依然没有取下,“反对无效。”
顾晏一脸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台下的燕绥之挑眉,对这位法官数十年如一日的招仇恨感到叹服,于是堂堂法学院前院长、年轻的一级律师燕先生转着手中的电子笔,以十足潇洒的笔触在光脑上画了一只……鳖,并署名:莫瑞·刘,态度那叫一个嚣张;
再比如:莫瑞·刘法官经陪审团表态,宣布约书亚·达勒当庭释放后,顾晏刚走向这人,就听见对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庆幸自己跟的律师是自己,因为自己不拖拉;又十分顺嘴地提了控方律师一句,因为对方喜欢长篇大论搞演讲。
顾晏:“……”
再联想到方才一瞥而过的写着法官名字的鳖、先前给吉姆·卡明选参照物时看见的“A”,顾晏表示某人是真的没有当实习生的自觉,胡乱给自己的“老师”评分也就算了,还拐弯抹角骂人家法官是王八蛋,一场庭审从法官到双方律师,他一个不落地点评了一遍,种种行为酣畅淋漓地表达着四个字:肆无忌惮。
你还记得你是一个刚出象牙塔、单纯无辜的实习生吗?
顾晏对燕绥之偶尔展现出的恶趣味可太熟悉了,大学时就经常见到。比如对于一份份交到办公桌上的研究报告,某位披着狐狸皮的院长对外能十分温和地回复学生:“已阅,格式欠妥”,转头便冲他们这几个直系学生微微一笑,辣评:放屁!狗啃的格式!
转换之丝滑,令人叹为观止,常常让上一秒还在哭的劳拉原地呆成表情包。
至于顾晏?顾晏是观战席,每次交上去的研究报告都漂亮到让燕绥之忍不住逗两句。对此,劳拉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毕竟优秀的人总会互相吸引,院长这么欣赏顾晏,能让院长偏爱的人没点技能傍身才奇怪吧。
而院长对普通学生和直系学生之间迥异的态度常常被整个法学院的受虐狂们视为一种偏爱,每每路过这些直系学生身边时,都忍不住投来羡慕的目光。
也不知道在羡慕些什么?被骂么?
顾·被偏爱的直系学生·晏: ……我看你们都有病。
曾经的顾晏只能坐在观战席无言地看着某院长无缝分裂,现在的顾晏作为某人的实习老师,翅膀硬了,决定给某个不守规矩的实习生好好进行一次素质教育。
庭审结束第二天,两人告别前来送行的达勒兄妹,登上了回德卡马的飞梭。
飞梭上,顾晏将约书亚字迹瞎眼却认真的欠条收好,转头就看见燕绥之又开始了。他面无表情地截胡对方将要入口的咖啡,又请乘务员重新换了一杯牛奶,才戴着耳扣兀自闭眼养神。
他在想燕绥之。通过连日来的种种细节,若说燕绥之忘了吃药要忌荤腥咖啡,顾晏是不信的,看刚才咖啡被抢后对方讪讪的表情就知道,人家不仅记得还记得一清二楚,只是这人大抵随性惯了,压根不会照顾自己。
难怪总是面色苍白,动不动就感冒发烧。顾晏很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毫无立场的心疼。从前这种心疼常让他绷着脸插手对方的一些无关紧要的私事,又因为太面瘫而被许多人甚至当事人理解为一种挑事对标的行为,于是就有了以下两种发展:一方面是法学院往下三届都在盛传燕院长和他的直系学生顾晏关系贼差,这传言甚至一度传到了了劳拉他们那里;而另一方面,作为当事人之一的燕院长本人对顾同学的某些行为不仅不生气,还更喜欢逗回去了,简直把撩薄荷叶当成了一种日常解压的乐趣。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法学院一学院都是受虐狂,那它的院长又能好到哪去?
到达纽瑟港后,两人在等候区等顾晏行李箱滚出来,燕绥之趁机问起了智能机里一前一后收到的两条资产卡通知:“你好端端给我转一万西做什么?”
可怜你加上出差补贴也不满一万西的资产以及续不起的公寓。顾晏内心挖苦,是和直系老师一脉相承的毒舌。
但顾晏面上显然不会这么频繁地讨打:“工伤补偿。实习手册上写得很清楚,因公事受伤视严重程度给予不同金额的补偿。”他抬头扫了一眼对方那条多灾多难又是被烫又是被冻还被迫泡热水的腿,补充道:“按照标准,你这条腿值一万西。”
周遭人的视线都忍不住投向燕绥之那条昂贵的腿。
燕绥之:“……”
本以为这样就能堵住燕绥之喋喋不休的嘴了,没想到燕绥之在某些方面从不让顾晏失望——他啧了一声:“实习生手册上还有这一条?怎么不早说。”
顾晏无言地瘫了脸:“……什么叫不早说?早说你打算干什么?”
“没什么。”
鬼都不信,顾晏更不可能信了。他觉得这人不仅在某些方面随性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还颇有做赌徒的潜质,然而做赌徒的弊端却全数反噬于己身,让身边真正关心他的人颇为棘手。
06
资产卡刚有入账的某人显然并不打算让钱就那么躺着,在被顾晏讥讽“余额多了会咬你”后,平心静气地让对方送自己去了蝴蝶大道。
蝴蝶大道繁华的商场门口,顾晏状似不经意地问:“住处托人找了?买完东西去哪落脚?”
燕绥之随口道:“让洛克帮我问了几处,还没定,我订了酒店,这两天先凑合凑合。”
酒店……
听到这两个字,顾晏下意识皱起了眉。
他目送着燕绥之不紧不慢地走进商场,转身回了飞梭,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经过两次意外,他显然已经对“燕绥之要住酒店”这事有了PTSD。
德卡马灯火煌煌的夜景与酒城那片如蚁巢般星星点点的黑茫大不相同,顾晏坐在飞梭里兀自走神,乍然回神便看到了走出商场的燕绥之。
至少有那么一瞬间,顾晏感觉自己又走入了半年来的某些梦境。他平静地看着对方愈走愈近,也不出声——他在等燕绥之看见自己,然后打破这场梦境。
燕绥之很快就看到了人影穿梭中岿然不动的飞梭。他走过去停在车门前,看着缓缓降落的车窗后顾同学的那张冷淡俊脸,问道:“在等人?”
咔嚓一声,梦境落地生根,成为了鲜活的现实。顾晏压着微微加速的心跳,面色平静地道:“上车。”
燕绥之看着有些欲言又止。下一秒他就知道了对方欲言又止的原因——一辆黑色租车停在了顾晏飞梭车的身后,司机降下车窗问:“是您约的车?”
站在自己飞梭车前的燕绥之:“……对。”
顾晏扫了一眼后面的车,原本就冷淡的脸更冷了几分。他有些不太高兴,觉得自己真是咸萝卜吃少了。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真放燕绥之跟司机离开的意思,只是坐在飞梭里,看着燕绥之轻描淡写地向司机道了歉取消了行程,然后安之若素地上了顾晏的副驾。
“我没想到你会一直等在这边。”燕大教授在车子启动的间隙瞥了一眼顾同学的冷脸,开口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顾晏动了动嘴唇,凉凉地道:“我也没想到。”
燕绥之:“……”
感受着周遭沉默的氛围,顾晏顺着台阶道:“你还有余额约车?”
燕绥之理直气壮:“刨去酒店的费用还剩一点吧,不太多,所以我约的是简版人工车,不是无人智能车。”
对某些人来说,可太节省了。
顾晏冷笑一声。
燕绥之在冷笑中强行推进话题:“所以,你打算先捎我去酒店再回去?”
顾晏不回答,望着沿途的风景有些沉默。片刻后才问:“你订的什么酒店?”
“山松酒店。”
顾晏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又顺口问了订金的问题,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顾大律师拉着燕绥之,在二十几分钟后顿也不打一个地开着飞梭路过了目的地,直奔法旺区而去。
燕绥之表情麻木:“……山松酒店被你远远甩在了后面。”
顾晏当然知道。他告诉燕绥之那家酒店出过事 ,在加了一个不会显得某些情感过分突兀的前提下,问他为什么不找自己帮忙,哪怕他其实知道原因,所以只是沉默着接过了对方“下次一定”的敷衍。
替人家鸽了酒店就要送佛送到西,顾晏干脆拉着佛回了家,打算让燕绥之先住自家阁楼——阁楼在自己的卧室的正上方,只是他个人的一点私心,与这场看着稀疏平常的帮助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在楼底下看到了新鲜出炉的美女蛇菲兹,对方在漫天胡扯中非常热情地表达了对顾晏和燕绥之的担心和提醒,但其实他并不在意有损风评这件事,只是因为某些人的胡言乱语而莫名地将“软磨硬泡”记在了心里。
整理阁楼时顾晏先去替燕绥之拿了新的洗漱用品,上楼就发现对方从损友挑的那一堆五彩斑斓花花绿绿的被子里挑了那床全黑的,顿时黑了脸——他不喜欢黑色,更不喜欢燕绥之出事后各大新闻网站转发的黑白遗照和出殡那日满堂来人身着黑衣所带来的窒息肃穆,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他随口扯了个理由将黑色的被子换成了墨绿色,在对方明显不满意的眼神里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你可以试着软磨硬泡一下。”
菲兹有毒。顾晏面无表情地心想。
他看着燕绥之明显十分讶异的表情,沉默了下,捏了捏眉心随口将话题揭过。
这晚,听着楼上轻轻的走动声,顾晏难得睡了个好觉。这个好觉让他在第二日醒来时处于一种非常放松的迷茫状态,这种迷茫又在他出卧室门时看到冲他打招呼的燕绥之时达到了顶峰。
他做过那么多或悲伤或惊喜的梦,却从未奢求过将“家”这个字和对方联系起来,更不会想到对方有一天会出现在家中,温和地向他道早安。
他垂着目光看了对方几秒,才应道:“早。”
燕绥之噙着笑意,问他:“房东先生,厨房借不借?”
说实话,忽略掉这个称呼,这副场景像极了早起的平常人家,但燕绥之不是顾晏的爱人,甚至目前都不能算是他的老师。
顾晏整理着袖口,随口道:“只要你不把自己毒死在这里。”
他极为自然地跟着对方进厨房当起了刻薄的监工,在燕绥之试图捞一口咖啡时给咖啡机开了清洗模式,渣都不给他留,然后得到了燕大教授礼貌的微笑和溏心蛋大礼包。
不爱吃生食的顾大律师承认,燕绥之真的很会制造“惊喜”,比如嘴上说着要给他煎溏心蛋实际上端上来的是全熟的,比如在他挂断同学的通讯、三下五除二吃完那份早餐后冲燕绥之道谢时,对方狡黠的笑意:“对我来说,这就算软磨硬泡了,能起点作用么?”
旧事重提,昨晚那句仿佛吞了耗子药的“软磨硬泡”重新出现在了顾晏的脑子里,顾晏的表情顿时色彩纷呈,很快又重归于冷淡,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软磨硬泡什么的,这人可真会打蛇随棍上,也是真的爱逗人。顾晏有些无奈,将对方洗手作羹汤的模样无声地刻在了心里。
07
这一天可真是刺激极了,顾晏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早餐后他应邀出门,和大学同学们在咖啡厅碰了面,简单寒暄几句就启程去了紫兰湖墓园——往年这时候燕绥之都会不定期挑个时间办生日聚会,今年却是他们这几个直系学生来墓园替他庆生。
都来墓园了,说什么庆生。
实在讽刺。
顾晏其实不太乐意来这个地方,他关于这个地方的回忆总是痛苦的,那是暮色中无声的失去——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看见了一个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人手里还拿着支安息花,和身旁的另一个实习生低声说着什么。
而他们正对面的那个墓碑,不巧,就是燕绥之本人的。
顾晏: ……
我感觉我见了鬼。
他们一行人和实习生们打了招呼,顾晏的目光无声地追随着燕绥之,毕竟他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自己给自己上坟。
他审视着这位奇人:“这个时间点,你似乎应该在办公室里老老实实看卷宗。”
燕绥之也没好气:“是啊,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显然出了意外。”
两人的对话让顾晏的同学们八卦之心顿起,他们明显对这个“实习生”非常感兴趣,若不是今天比较特殊,恨不得拿个放大镜戳上去看看这个能让顾晏收下的人哪里优秀,被顾晏一句“代收”敷衍了过去。
实习生们退到一旁,顾晏一行人站上前,几乎人手一捧安息花,气氛一时间越来越哀婉凝重,燕绥之的脸也越来越绿,有种黄土快埋到脸的窒息感。
顾晏……顾晏本人已经麻木了。
没想到更麻木的事还在后面。燕绥之无事一身轻,手里的安息花早就转手塞给了旁边的实习生,他却被劳拉一把火烧到了身上:“顾,你真的不拿花?几支也行,总比空着手好。”
雪松下,一道极有存在感的视线投了过来,顾晏进退不得。他顶着身前劳拉等人的劝告和身后那道灼灼的视线,第三次推拒的手在对上燕绥之视线时顿住了。
出门前的顾晏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进退两难的一刻。他看着劳拉手里的白色安息花,有一瞬间幻视了炸药引线。
顾晏最终选择接过安息花的时候,柯谨病发了。周围的人拥在柯谨身边不断安抚着阻止对方自残,顾晏站在外围果断拨出了一个视频通讯。
等待的间隙里,他看到了燕绥之远远望着这边的眼神中透露出的担忧。
通讯很快接通了,乔少爷娴熟地安抚着柯谨,顺便拿顾晏几人开涮——这位雷厉风行的少爷表示我要来逮人了,做好准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从哪拐带了一个医生。
乔是来接他们回亚巴岛聚会的,其他人和医生一起护着柯谨上了飞梭,顾晏看着不远处有些出神的某人,犹豫片刻还是叫住了乔:“有事商量一下。”
乔显然对顾晏的“商量一下”十分意外,追着顾晏好一通调侃,明蓝色的眼瞳忽闪忽闪,显得这位损友像只精力旺盛的金毛大狗。
顾晏对好友的八卦实在不忍直视,忍不住毒舌了几句,终于把人毒哑了,才给菲兹拨了个通讯,再次被对方无意识地diss了一下——带个实习生出差,尤其是这个叫阮野的实习生出差流程可真多,他自己都忍不住吐槽。
终于解决完所有事情后,顾晏带着实习生在飞梭上随意挑了个安静的房间,两人沉默相对。
“所以我们现在是……”燕绥之坐在顾晏旁,问道。
“出差。”顾晏回得一本正经。
燕绥之挑了挑眉,毫不犹豫地选择揭穿他:“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是要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
顾晏深谙打蛇打七寸的道理,淡淡道:“扫墓,还是领出差补助,选一个。”
“……”燕绥之干脆道:“出差。”
“那就安静。”
他们原本已经打算闭目养神了,一个身影突然走了过来,安安静静地坐在了燕绥之的旁边,是柯谨。
燕绥之愣了一下,低声问:“怎么了?”
柯谨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回应。
对于柯谨的反应顾晏毫不意外,自从那件事后柯谨就在也没说过话了,数年如一日地沉默着,总令身边的人揪心。倒是他对于燕绥之的近乎亲近的态度让他有些意外——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变成什么样,柯谨似乎总能认出当年法学院办公室里鼓励他“那就去做”的这个人。
乔很快就顺着房间摸了过来,在看到柯谨后明显松了口气。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热心的乔少爷显然对顾晏带来的实习生非常欢迎,欢迎到不惜靠拉踩好友来让对方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放松下来。乔问燕绥之,“你是他的实习生?他严格起来是不是根本不是人?”
燕绥之笑了。说起严格,燕大教授本身比谁都有话语权,比起顾晏有过之而无不及。
乔跟着又道:“完全继承了他们那位院长的做派,哦,不对,应该说是你们前院长。我不是法学院的我都听说过,每次学院研究审查都是哀鸿遍野,堆尸成山,非常非常惨烈。”
燕绥之:“……”
顾晏:“……”
一黑黑俩。
乔持续性输出:“关键是你们那位燕院长平时风度翩翩还带笑,不容易引人反感。顾就不同了,他是个住在冰箱冷冻柜里的人,留下的只有凶名。”
“你不是来带柯谨去隔壁?”顾大律师最近被抹黑多了,凉丝丝地开始轰人。
乔摇了摇头,“就在这边待会儿吧,我看他很喜欢这边的氛围。”
能从一个没有表情也不说话的人身上看出喜欢或不喜欢,没有一定的了解是做不到的。
“你不是说医生让他多接触热闹?”
“其实也不是热闹,医生说他适合待在轻松的氛围里。”
说话间,柯谨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转了地方,落在燕绥之面前的咖啡上,也不知他已经看了多久。
“想喝这个?”燕绥之问他。
柯谨依然没有任何回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乔给燕绥之解释了一句。或许是谈到柯谨,方才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突然沉凝下来。一想到害柯谨的那个人有可能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名字,以另一种模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位二世祖的心情也变坏了,“算了不提这个,我总要找到那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