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么久过去了,山间无事,他也不曾再遇见过对方。明明从前他在山上时,对方便常常下山,怎么如今他下山了,就一次都碰不上了呢。
他没碰上尘不到,倒是常遇见下山游历的师兄弟几人。他们有时候组队一起,碰上了闻时就拉着他去喝酒,总把闻时灌得找不到北,听钟思半真半假地抱怨他下山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碰上了单走的几人时,闻时的劫难就丰富了,钟思喜欢拉着他下棋,毫不留情地吃掉他的大半江山还乐得打跌,丝毫没有谦让菜鸟的意思;庄冶和他说话挺正常的,没脾气,但是能喝,实在令人头疼;卜宁最正常,只会邀请他试试自己的新阵法。
闻时:“……”你们在山上这么闲得慌么?
他有时候其实很想问问山上的那个人怎么样了,老毛他们是不是还在日常鸡飞狗跳,但始终没问出口。
这次闻时又碰上了卜宁,对方看着正常极了,也不拉他切磋什么的,他们便相安无事地找了家茶馆叙旧。
卜宁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佩剑上:“说起来,我早想问了,你什么时候换的佩剑?”
闻时道:“指间刃不见了,金盆洗手。”
卜宁笑了笑,没说话。
闻时的指间刃从前一直随身带着,后来松云山上静谧安宁,他便将其压在了枕下,是一种他自己摸索出的安全感。然而下山后,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习惯用这种暗器了,至少不会时刻紧紧攥着,某日遭到那些狗皮膏药偷袭时,闻时才发现他的指间刃早就不在了,许是落在了凡间何处,又或者落在了松云山上,总之是找不回来了。
于是他抽了对方的剑,把人杀了。
人都死了,谁还记得他曾经是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卜宁道:“我这次是特意来寻你的。我记得师父教授过你一种阵法,我来看看你身上的尘缘化散如何。”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现下看来,这个阵法你似乎并没有动用过。”
闻时在听到某个字眼时眸光微动,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没有用的必要了。”
卜宁的目光落在闻时身上,温和但复杂,闻时听见他似乎叹了一口气,像那日说着“动辄不得超生”一般,问他:“你可是对师父有意?”
闻时垂眼,捂着手中的茶,没滋没味地笑了一下:“不敢。”
仙君百年一岁,人百年一生,怎么敢。
05
山上确实是要出事的,只是迟了许多年,迟到闻时已经放松了紧绷的心情,愈发觉得尘不到只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想留他罢了。
他心中的不甘一层层地堆叠起来,变成了执念,让他很想再见尘不到一次。
可惜尘不到从没有路过他的身边。
出事那日,闻时听着旁人讽刺那位半仙的风凉话,从京城骑马一路赶到了松云山下,却什么都没了,松云山已经不见了踪影,连他常常停留的茶摊也没了。
闻时循着记忆,执着地走上那条记忆中的小路,一次次地走回了原地,终于在濒临崩溃前被阵法揽了进去。
闻时睁开眼,看见的是青衣如旧但满身狼狈的卜宁。卜宁看着他,似乎想责备几句,又忍住了,只是问他:“近日游历几许?”
闻时道:“没怎么看,京城人多,惦记着回松云山看看。”
卜宁笑了起来。
闻时声音有些哑了,看着虚弱的卜宁,眼眶微红:“发生了什么?老毛他们呢?钟思和庄冶呢?”
卜宁沉默了一瞬,指了指前山:“前山的清心湖,庄师兄和钟师弟都在那里。”
“……那尘不到呢?”
“……封印阵。”卜宁闭着眼,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的指尖流着血,自创的阵标浮在了身下
“闻时,下山吧,松云山不日就要封山隐世了。”
闻时有些惶然:“卜宁?你也要走了么?”
卜宁点头:“我要走了,我将以半身灵相入轮回,剩下的留着镇守松云山,替他们护法。”
闻时道:“我不下山。”
“闻时,封山意味着与世隔绝,山上的人都没了,你要怎么办?”卜宁皱着眉,想到什么又放松了些许,“虽然我曾经问过你,要不要给我们当小师弟,但也不是现在。”
闻时咬着牙,仍旧坚持着:“我不下山。”
“你……”
“卜宁……师兄,我不想下山。”闻时替他把散落的阵石捡起来码好,认了这层身份。
卜宁哑口无言。
灵相融入阵眼的时候,卜宁忽然道:“你的指间刃在师父那里,封山阵我留了一个缺口,只有半日时间。”
闻时有些竭力地跪坐下来,咬着牙声音颤抖:“卜宁师兄,慢走。”
卜宁的声音渐渐微弱了:“等风来吧,闻师弟,山里的日月挺孤单的,我入了轮回,倒能试试钟思那样的人生了。”
所以别伤心,师父不在,我和几位师兄弟都还在山里呢。
风停了。
卜宁已经不在了。
封山大阵开始运转,只有后山留了一个缺口,然而直到第二日,缺口也没走出什么人。
闻时的眼泪已经被山间的清风吹干了,他去了黑雾肆虐的清心湖,可惜尘缘太多,多到看不清湖中沉睡的两位师兄;他又去了离山多年却仍旧没落灰的客房、他们常常闲聊的山洞,最终上了山顶,看到了被黑雾遮掩了颜色的那弯弦月。
尘不到让他下山的那晚也是弦月,那时尘不到的脸色苍白极了,一阵风就能刮散似的。
闻时在尘不到的房间走了一遭,并没有找到他的指间刃。
那他的指间刃去哪了?难不成被尘不到带走了?还是卜宁在骗他?
闻时内心十分茫然。
他在松云山重新住下了,还是那间客房,只是没了常常敲门拉他出门散心的那些人,那个喜欢大晚上闹鬼的半仙也不在了。
闻时坦然地接受着一切,不再执着于刚得到便失去的一个家和不知所踪的指间刃,他已经不是杀手了,还要那见不得光的指间刃做什么。
他只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坐在清心湖畔,同沉睡的钟思庄冶闲聊着,也聊不了什么,基本上都是他在山下游历过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偶尔抬头看看山顶。
新雪初晴,山上连鸟雀都没有,更别说展翅时不能看的金翅大鹏和捂他眼睛笑话他的人了。
闻时很闲,闲着闲着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勉强在清心湖旁边挖了个坑——山顶常年积雪土太硬了,倒是这里又有枯树又有湖的,方便颤颤巍巍的他刨坑。
他抚着这些年再也没绽放过新芽的枯树,话却是对着清心湖里的人说的:“我也要走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倒是卜宁师兄说等风来,那就等个来世重逢吧,我们应该能再碰上的。”
他的恶趣味突然上来了,冲湖里一本正经道:“对了,卜宁师兄还说,转世要成为钟师兄这般讨打的人。”
清心湖里的黑雾翻腾了一下,像是在骂人,闻时笑了起来,逐渐模糊的双眼又掠过了山顶,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净。
山上没人,他早就知道了。
仙君百年一岁,人百年一生,可尘不到困缚在封印里不知年岁,所以他们的年龄应该也差不了多少了吧。
顶多也就两三百岁。
他多轮回几次,总能赶上的。
06
冬日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闻时把围巾拉上来挡住了下半张脸,神情冷淡得想刀人。
他的身侧经过了几个刚放学的高中生,咋咋呼呼的,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条街都知道:“周煦,半仙,你就说嘛,我再也不说你骗人了。”
“啧,你也就这样了。说到哪了?”
“说到屠城,仙人临世那里了。”
“话说你这话本哪找来的?”
“……你管我呢,到底听不听?”
“我听!”
闻时脚步微顿,抬头看了眼走远的那几个高中生,最终停在了一个门脸古色古香的人偶店前。
这家店他前几日路过时就看到了,叫西屏园,听周围人说卖的是古今中外的各色人偶,只是之前一直没开门。
佛系的老板,清冷的街,也不知道这家店是怎么敢十天半个月开张一次的,也不怕倒闭了。
闻时面无表情地吐槽。
今天是闻时路过的第四次,终于开张了。
闻时掀开门帘走进去,受到了前台俩丫头的热情欢迎:“来客人了!”
闻时的眸光浅浅地掠过这对姐妹,点了点头,兀自在立柜边挑着人偶,在某个瞬间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了下楼梯的青年。
青年的脚步不疾不徐的,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似乎有些讶异:“是你?”
“你认得我?”闻时问。
“你路过西屏园很多次了。”青年道,冲他伸出了手,“谢问,这家店的老板。”
闻时盯着那只被黑色手套遮掩的手,呆了一瞬,握住了:“闻时。”
谢问偏头笑了一下,微不可闻地咕哝了一句,约莫是“这次还挺有礼貌”还是什么。
闻时皱着眉,觉得这家店的老板怪怪的。
————
最后,寒风也是风,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