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毛:“……”
糟心的老毛跺着脚跑了,大召小召探头看了一眼,也嘻嘻哈哈追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又去告状了。
谢问收回视线,开门见山道:“父亲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问问家世什么的。”闻时摇头,转而问,“方才那人跟了你多久?”
“你说老毛?”
“……嗯。”
“老毛自小就跟在我身边了,他命苦,儿子儿媳很早便过世了,便把两个孙女一块接了过来,那两个孙女叫大召和小召,性格活泼得很。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看着面善。”闻时闭了闭眼,决心以后对老毛他们好一点,既是旧人,至少要少薅点毛。
谢问觉得他在胡诌转移话题,但老毛确实心善,偶尔像个老妈子,无可指摘,便道,“你何时走?”
闻时看他,“这不是你决定的么?”
谢问:“?”
我是不是该谢你给我决定权。
谢问道:“那便端午后吧。”
闻时自无不可。
于是他便这么住下了,对外只宣称是谢问的旧友,谢夫人很喜欢他,总叫他到跟前说话,倒衬得谢问失宠了一般,时常让他陪着下棋品茶,弄得闻时脸色铁青,如此半月过去,他终于忍不住把人拉出去了。
再待在谢府,他可能真的要忍不住暴打谢脆皮了。
提及清明之后钱塘最好的去处,那当属亭山莫属了,能看到将衰未衰的十里杏花,文人们称这为“葬芳华”。谢问换了身杏色长袍,又替闻时挑了身蓝白色的,再搭上赤色玉佩,把人看顺眼了才出门,随行的只有老毛和老毛的那两个孙女。
嘚嘚的马蹄声逐渐靠近亭山,谢问有心想让闻时多瞧瞧钱塘的美景,便当起了解说,“这边是丰岭地界,很适合看日出,岭上住了些猎户樵夫,以前我常和季书他们来这游玩,怪石很多。”
“小孤山,山势颇高,多野兽,尤其是这个季节,可不适合游玩……不过夏秋两季小孤山下会有集市,能看到很多稀奇玩意儿。”
“前面还有云居寺,很多人都会在那祈福,听说很灵,不过我持保守意见。”他在闻时好奇的眼神注视中笑了一下,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和狡黠,“因为母亲不止一次替我们祈福,但至今成家的依然没几个。”
闻时撇开脸,“若非你不愿,怎么不成。”
谢问欣然点头。
“……”
他说的这些,其实尘不到之前就给他说过了,但他依旧听得很认真,想象着谢问在这些地方吟诗作画、品茶对弈的模样——那是尘不到曾走过的路。
一路聊笑着向前,前方见着了一座石拱桥,谢问率先下马,等闻时也下来了,道:“这是留仙桥,原本不叫这名,但传说修桥匠曾梦见仙女殉河而亡,又受算命先生点拨,便成了现在的名字。”
“原本叫什么名字?”闻时问。
“原本叫……”
“叫迎仙桥。”突然有道声音横插进来。
两人闻声望去,留仙桥桥头盘坐着一个老头,眼中蒙翳,脸上沟壑纵横,却攥着一根细竹竿,竿上的幡幡面上正写“靠天吃饭”,背写“卦金自估”。
竟一个盲卦子。
谢问微顿,他自然是知道这个人的,钱塘一带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行踪不定的怪人。谢问微微拱手,笑道:“老伯。”
老头却不搭理他,沧桑的脸只朝着闻时,谢问一惊,下意识把闻时排到身后。盲卦子笑了起来,嗓音沙哑,“听说过雪衣巷谢家么?”
“自然听过,谢家怎么了?”
“谢家那个小公子,仙人姿,仙人途,可惜命不好……是个亲缘绝断、死生难说的人呐,天煞孤星……”
闻时冷着脸向前一步,被谢问拦住了,他回头看了眼脸色同样难看的老毛,道:“可是我看老伯您似乎还有未竟之言?”
“死生难说,望不到头,却有人插手改命,命好啊……”盲卦子似是在自言自语,满是白翳的眼却仍旧直勾勾地看向谢问身后,“但留不住啊……”
谢问不信什么命好或命坏,只问:“留不住什么?”
盲卦子却只说着自己的话,颠来倒去的全是些生生死死的,闻时拽了下谢问的衣袖,后者一愣,笑了笑,弯腰将荷包放在了盲卦子手中,“老伯,卦金。”
等走出了老远,依稀见着了亭山的十里杏花落,老毛才一脸担忧道:“少爷,这算命的话,你也就听听算了,别的不说,老毛我身体好得很,还有大召小召,老爷夫人他们……”
“再说了,那人不也说了,事有转圜命有转机么……”老毛说着说着,眼神不自觉地落在闻时身上,颇有些欲言又止。
谢问听笑了,“你这到底要我听还是不听,矛盾了啊。”
老毛讪讪一笑,小召却道:“公子,可我听人说这怪人算卦挺准的……”
“听谁说的?”谢问逗她。
“桓公子的书童。”
“别听他的,我不信这些。”
“好吧……”
闻时没参与,他在想一些事情,还没想通,便下意识抬头,结果扑了个空,谢问落后他几步,突然低声道:“转机,说的是你么?”
闻时:“不知道。”
谢问:“?”
闻时向前走了几步,催促道:“我闻见烟火味了,亭山上有庙?”
谢问:“……”
你这转移话题也太僵硬了吧,跟谁学的。
你师父?
他摇了摇头,把心里莫名的不安赶走,跟了上去。人间五月天,杏花都快败了啊,什么葬不葬芳华的,花叶还没葬,就先踩了一路的芳华,怎么不算折煞。
一行人愈行愈远,远处的树梢上,静静地垂下了一抹红,盲卦子抬着头,觑了一眼,叹世外多情,听见了一声笑。
于是他也闭口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