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
像在山下喝了假酒,稳着步子逗他们,又平静地作妖,他学以致用结合老毛说的过往,这很合理。
“你身上的味道,和之前不一样。”
尘不到笑起来,月光落在脸上,树影斑驳,很快就把闻时笑恼了,撇开头加入了幼稚的夺食大战。
这顿“团圆饭”一直吃到了深夜,小徒弟们不是坐着发呆就是开始玩些山下学来的戏法,闻时坐近了些,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朗:“尘不到。”
“嗯?”
“你怎么不发酒疯。”
“……”
尘不到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垂眼看着闻时。他今天似乎总在笑,虽然过去也爱笑,但就是很奇怪。
闻时想了想,道:“你要是以后不当半仙了,还可以做别的。”
“比如?”
“酒仙。”
尘不到一愣,听出他是在拐弯抹角地嘲笑自己,转而道:“怎么问这个?”
“老毛说的。”闻时毫不犹豫地就把鸟给卖了,“‘惯来小酌,过头了就作妖’什么的……”
尘不到眉梢微挑,没理会老毛的无声喊冤,点头道:“行,我记住了。但哪来的从小惯来,分明就那几年。”
“哪几年?”闻时追问。
“比你们大那么一点的那几年。”
这样啊。
闻时想象不出来尘不到那时候的样子,他从第一次在尸山血海前见到对方开始,这人就已经这样了。
其实若是闻时不问,尘不到自己也快想不起来了。
……
谢问少时常被几位好友拽去喝酒,偷偷的那种,谓道“走马踏花,饮酒舞剑,潇洒快活”,他们这些人注定已经与舞剑江湖无缘了,才要从别的地方找补,不枉恣意一场,对得起以后为了家族殚精竭虑秃头的日子。
谢问那时候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虽不至于叫家里人忧心,但也会跟着浅酌几杯,酒量算不上好,却也不坏,就懒懒地坐着看他人笑闹,若被借机挖坑了,温润皮骨下是兜不住的狡黠笑意:“爬。”
非常干脆利落。
好友们:“……”
开眼了,真的是开眼了,谢问这厮嘴好毒,能不能找绣娘给缝上,挺急的。
哪怕回了家也不大安生,谢问能端端正正地跟谢夫人请安,若是碰上父亲也在,那更好了,往常点到即止的嘴仗能打得有来有往,非得谢夫人叫停才行。
谢问醉酒和常人不同,脚下总是稳稳当当的,说话也慢条斯理,就是平静得邪门,淡得要飞升似的,和他常看着的那轮弦月很像。好友们嘲笑他是不是醉后也会跟着伤春悲秋,桓迹抢了最后一杯酒,斟酌了好久才道:“他心里苦。”
因为心里苦,所以哪怕醉了,也会平静地略过很多事。但你要问堂堂谢家公子苦什么、为什么苦,那就真的不为人知了。
可能连谢问自己也说不清楚。
谢问醉酒也就只在那几年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好似天翻地覆般,他不怎么醉酒了,偶尔也会和于他乡萍水相逢之人饮上几杯,对方醉意熏熏地说“你的酒量真好”,他就回“你也不错”,毕竟这些人的酒量是一世又一世重新练的,但对他来说,所有的故事和年少醉酒的恣意,似乎都停在了过去。
此人非故人,此间仍是人间。他回钱塘时给故人的墓前留了酒,也算饮过了。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四百多年很长,撇开那几次,他再遇到那些人时,甚至只是远远看着,不会再有人来邀他饮酒了。
……
百年确实很长,不过只看这数十年时光倥偬逝去的话,又很短,还是眼下尚且留得住的真实最重要。尘不到看着山上的几个小孩从当年颠颠向前奔的团子,逐渐长成了山间葱郁的青竹流云,盈满了四时灵气,要出世历练了,像刻在回忆里的年轮,记录了很多。
尘不到下山时偶尔也会遇见他们,都会同路一段,看他们逐渐独当一面,却还是会老老实实地跟在自己身后,尽管他早放了手。
某年一家人难得团聚,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就是突然有人想家了,传个信笺,再问过山上人的行程,便聚在了一起。或许是习惯了,他们去摸酒壶的时候还是有些心虚,尘不到失笑,指尖微勾给自己倒了茶,如过去那般调侃:“及冠了么就喝酒。”
“……”
“回师父,及冠三年了!能喝!”
钟思最先反应过来,应得响亮。闻时撩起眼皮,眼里就差写着“你说这话就不心虚么”,尘不到瞥过他折起的云雪衣袖,只遗憾道:“那不能叫你们打青石了。”
众人笑起来,仍旧恣意得很,笑闹声中还夹杂着不知谁出的馊主意,说青石不好打了那片断崖倒是还在,挂人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如今的徒弟哧溜滑,还会跑,做师父若是想挂人,还得自己动手试试了。
留不住、少年去,好多东西都转瞬即逝,但总有几分会留下痕迹成为他人的牵绊。
至少这一刻,尘不到从未怀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