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平淡,是男主人在后院添了人后,例行公事般的交代。可达哲听在耳中,握着银箸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心里那点被雅若安抚下去的茫然和失落,又悄悄泛了上来。她勉强笑了笑:“臣妾晓得的,王爷放心。”
雅若正站在达哲身后布菜,闻言,执箸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夹起一箸清爽的笋丝,放入达哲面前的碟中,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瞬间的凝滞只是光影的错觉。
多铎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和沉静的侧脸。他看见她今日将头发梳得格外齐整,连一丝碎发也无,耳垂上戴着一对极素净的珍珠耳坠,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她整个人,像一幅精心勾勒却又极力抹去所有个人情绪的工笔画。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间那点莫名的、混合着满意与一丝不悦的躁意,却并未被酒液浇灭。
接下来的几日,多铎按着规矩,也或许是出于对新人的某种审视与安抚,会在晚膳后,去新人的院中略坐片刻。王府的夜晚,不再只有正院和书房的灯火长明。
这一夜,多铎从叶赫那拉氏的“听雪斋”出来,时辰尚不算太晚。他没有立刻回前院书房,脚步在回廊下迟疑了片刻,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曳不定。
鬼使神差地,他转向了通往内宅另一侧的小径。穿过月洞门,绕过几丛在寒冬中显得格外萧疏的竹影,那栋他熟悉的、小巧安静的院落就在眼前。窗纸上,透出一点晕黄的、稳定的光。
是她的住处。
他站在院门外几步远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窗。里面很静,没有交谈声,也没有走动声,只有那一点光,固执地亮着,在这寒冷寂静的深夜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想起晚膳时,她为他盛汤,指尖擦过碗沿,冰凉。他想起她近日愈发沉静的眉眼,和那过分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言行。他想起方才在叶赫那拉氏那里,听着对方娇怯小心的话语,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仰慕与期盼,心里却只觉得一种程式化的乏味。
而此刻,看着这扇静默的窗,胸腔里那点莫名的躁意,却渐渐沉淀成一种更复杂、更沉甸甸的东西。是怜惜?是愧疚?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想看到她“失态”一面的恶劣期待?
他知道,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哭闹,不会质问,甚至不会流露出丝毫异样。她会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把所有的情绪都妥帖地收好,完美地扮演好“乌格格”的角色。
这份“懂事”,曾是他欣赏的,此刻却让他心头像被细密的针扎着,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和……焦躁。
他想要她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为他起一点波澜。哪怕只是一点点。
夜风更紧了,卷着零星的雪沫,扑打在脸上。
多铎在阴影里又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转身,踏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沉沉的夜色,只有雪地上留下几行很快就被新雪覆盖的、浅浅的脚印。
那扇小窗里的灯,又亮了一会儿,才终于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小院,也吞噬了今夜无人知晓的驻足,和那在寂静中无声酝酿、缓慢发酵的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