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元年的九月,秋老虎的余威未消,豫亲王府后园那几株高大的银杏,叶子边缘已悄悄染上一圈焦黄。
达哲的肚子愈发浑圆沉重,像揣了个随时会滚落的小西瓜。孕晚期的种种不适变本加厉地袭来。她的脚踝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需雅若每日用药汤悉心按摩许久,方能勉强穿进软底绣鞋。夜里更难熬,胸闷气短,常常睡着睡着就喘不上气,惊坐起来,一身冷汗涔涔。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在临窗凉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达哲刚服了安神汤药,正有些昏沉,忽觉小腹一阵发紧,随即是隐隐的、向下坠着的钝痛,不同于往常的胎动。她“哎哟”一声低吟,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脸色瞬间白了。
“福晋?” 一直守在榻边绣着小肚兜的雅若立刻放下针线,倾身过来,手已下意识地搭上达哲的腕脉。指尖下的跳动有些快,有些乱。“哪里不舒服?”
“肚子……坠着疼,发紧……” 达哲抓住雅若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雅若,孩子……孩子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福晋别自己吓自己。” 雅若声音平稳,心却往下沉了沉。她扬声唤人,语气不容置疑:“其木格,去请王太医,就说福晋有些不适,请他速来瞧瞧。动静轻些,莫要惊扰。”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观色,询问症状。王太医花白的眉头渐渐锁紧,半晌,才沉吟道:“福晋此乃‘子肿’兼‘子烦’之兆。肝气郁结,心火偏旺,肾水不足,水湿内停。近日是否多梦易惊,心烦气躁,下肢肿胀尤甚?”
句句说中。雅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太医,此症可凶险?”
王太医压低了声音,对雅若道:“最忌惊扰气恼。需得万般小心,静养宁神,饮食清淡,药石调理,或可平稳。若再受刺激,肝风内动,引发‘子痫’……”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子痫。雅若曾在科尔沁听老嬷嬷提起过,那是妇人生产时最凶险的鬼门关,一旦发作,十有八九母子难保。
送走太医,雅若回到内室。达哲已坐起,靠着引枕,脸色苍白,见她进来,急急地问:“太医怎么说?孩子……”
“福晋宽心,” 雅若坐到她身边,拿起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额角的虚汗,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医说了,只是寻常的孕期肿胀,心火有些旺,开了方子调理,让您务必宽心静养,千万不能自己吓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达哲惶然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您是不是又胡思乱想,担心王爷了?”
只这一句,达哲的眼泪便滚了下来。她抓住雅若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雅若,我昨夜……又梦见他了。梦里他在一片黑雾里,我怎么喊,他都不应……醒来心口就怦怦跳,再也睡不着。” 她哽咽着,“我知道不该,可我控制不住……他走了快四个月了,上次信里只说到了义州,一切安好。义州……那地方我听阿布说过,靠近明军,不安生……雅若,我怕,我真的怕……”
恐惧一旦开了口子,便如潮水般涌出。她怕他受伤,怕他出事,怕自己等不到他回来,更怕自己护不住这个孩子。孕期的脆弱,长久的分离,对未来的不确定,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雅若反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用力地、温暖地包裹着。“福晋,您看着我。” 她迫使达哲的视线对上自己的,“王爷是什么人?是咱们大清的巴图鲁,是天生的将星。他十四岁就上战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答应过您会平安回来,就一定能做到。您如今要做的,不是用这些胡思乱想折磨自己和孩子,而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子养得壮壮的,精神养得足足的。等王爷凯旋,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和一个健健康康的福晋,那才是真的欢喜,才是对他最好的慰藉。”
她拿起枕边那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塞到达哲手里:“您看,王爷把他的‘平安’都留给您了。您得替他守着这份平安,也守着您自己和小阿哥的平安。您若先乱了阵脚,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心意?”
达哲的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全然是恐惧,多了些被理解的委屈和对丈夫的深切思念。她摩挲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平安扣,仿佛能从中汲取到远方的力量,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我……我听你的。我好好吃药,好好养着,等他回来。”
雅若看着她逐渐平静下来的面容,心里却一点也没轻松。太医的警告言犹在耳。达哲的心病太重了,而这深宅里,最不缺的就是能刺激心病的人。
果然,三日后,叶赫那拉氏携着大格格前来“探病”。大格格三岁了,玉雪可爱,被教得嘴甜,偎在达哲身边,奶声奶气地说:“额娘说,福晋额娘要生小弟弟了,给福晋额娘道喜,祝小弟弟壮壮实实。”
达哲见了孩子,脸上刚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容,叶赫那拉氏便用帕子掩了掩唇,似是无意地轻叹:“前儿个我额娘进宫,听庄妃娘娘跟前的老人儿说起,皇上在朝上夸咱们王爷此次巡边劳苦功高,回京后定有封赏。又说王爷年轻有为,只是子嗣上……唉,只有大格格一个,难免单薄些。言语间,颇多关切呢。” 她抬眼,目光盈盈地看着达哲,“我这心里也跟着着急,日夜烧香拜佛,只盼着福晋这胎顺遂,若能一举得男,那真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咱们王府的福气,更是王爷的底气,那些有的没的闲话,自然也就消停了。”
这话似春风拂面,却字字如针。点出宫中关注,强调子嗣压力,将“生男”的期望赤裸裸摊开,压在达哲本就沉重的孕肚上。
达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迅速褪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襟,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雅若正用小银叉叉起一块蜜渍秋梨,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她将梨块轻轻放入达哲面前的青玉碟中,抬眼看向叶赫那拉氏,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却平静无波:“侧福晋有心了。皇上和娘娘们垂爱,是王爷和福晋的福气。王爷出征前还同福晋说,咱们满人看重血脉传承,更看重子嗣是否康健、心性是否端正。只要是王爷和福晋的骨血,无论阿哥格格,将来必然承袭王爷的英勇与福晋的仁厚,那才是咱们王府真正的福分根基。至于外头的言语,” 她语气微凉,“王爷向来是不屑理的。福晋如今怀着金贵的小主子,更是要静心养神,只听该听的,养最要紧的胎。侧福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声音不高,却将叶赫那拉氏话里的机锋一一拨开,更抬出多铎,直接否定了外界压力在王府内部的合理性,最后一句反问,更是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叶赫那拉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雅若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达哲明显不适的神色,终是没再说什么,闲话两句,便带着大格格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