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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二节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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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走,达哲强撑的精神便垮了,抚着胸口,气息不匀,额上又渗出细密的冷汗。

“福晋,喝口参茶,缓一缓。” 雅若立刻扶住她,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她唇边,声音沉静,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的话,您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她是她,您是您。王爷的心意,您比谁都清楚。太医叮嘱的话,您忘了?忧思伤身,伤的可不只是您自己。”

达哲靠在她肩头,闭着眼,泪水无声滑落:“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雅若,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怕……我怕让王爷失望,怕保不住这孩子,怕……” 怕这深宅里无数双眼睛,怕那些看不见的手。

“不会的。” 雅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要将这份笃定刻进她心里,“有奴才在,有太医在,有王爷的福泽庇佑着,您和小阿哥,都会平平安安的。您信我。”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坚定,或许是连日的身心俱疲到了顶点,达哲竟真的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握着雅若的手始终不曾松开,像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然而,当夜达哲便发起了低热,浑身酸疼,胎动频繁得令人心慌。王太医被连夜请来,施针用药,忙到后半夜,热度才退,人却越发虚弱,昏睡中仍不时惊悸。

雅若彻夜未眠,守在榻边。烛火摇曳,映着达哲苍白汗湿的脸,和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偶尔,达哲会含糊地呓语:“王爷……别去……危险……” 声音细弱,却像针一样扎在雅若心上。

她轻轻为达哲拭去额角的汗,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看着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如今却脆弱如琉璃的姊妹,一种混杂着心疼、愤怒与巨大压力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腔。她才十八岁,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姑娘,却要独自面对这步步惊心的孕产,面对这深宅里无孔不入的算计和言语的刀锋,面对远方生死未卜的牵挂。

她也会怕。怕达哲真的出事,怕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有闪失,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护不住她们,怕……怕那个远在边塞的人,回来面对的是无法承受的悲痛。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雅若愣住,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手一片湿凉。她竟然哭了?什么时候?

她慌忙擦去泪痕,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不能哭,乌讷楚。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达哲需要她,孩子需要她,这偌大的正院,甚至这王府一时的安稳,都需要她撑着。

天将破晓时,雅若轻轻起身,走到外间书案前。磨墨,铺纸,拈笔。她的手很稳,落笔的字迹清晰有力。这不是写给多铎的信——路途遥远,鞭长莫及。这是写给永福宫庄妃的密信。

信中以最恭谨的语气,禀报了嫡福晋因孕晚期身体极度不适,太医嘱托需绝对静养,忌一切探视搅扰。言辞恳切,感念皇后与娘娘关怀,又委婉提及福晋因“忧思王爷劳苦”、“恐负皇恩期许”致病情反复,如今只宜在最亲近信赖之人陪伴下安心待产,方是保全皇嗣之上策。

这是一道精心措辞的“挡箭牌”,也是一份提前备下的“免责书”。抬出太医和“皇嗣安危”的大义,即便尊贵如宫中后妃,也无法强行探视。同时,将“压力源”巧妙地归于“忧思”与“恐负期望”,既保全了王府颜面,又为将来可能的变故埋下伏笔。

信是清晨送出的。午后,庄妃宫里的赏赐和口谕便到了。尽是上好的安胎药材和珍稀补品,传话的嬷嬷态度格外和蔼,再三嘱咐:“娘娘说了,福晋身子最要紧,务必静养,一切以皇嗣平安为要,待来日诞下麟儿,再叙天伦不迟。”

消息如风般传开。叶赫那拉氏等人再是不甘,也绝不敢在庄妃如此明确的表态后,再去“搅扰”需要“绝对静养”的嫡福晋。

正院那扇朱红的大门,看似依旧敞开,却已无声地落下了一道以“医嘱”和“懿旨”为名的、坚固的屏障。雅若将自己和达哲,连同那个在母腹中拳打脚踢、尚不知世事变幻的小生命,一同关进了这座由药物、警惕和钢铁意志构筑的堡垒里。

她开始亲自尝每一道药,检查每一件贴身衣物,过滤每一句能到达哲耳中的话语。她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身形也日渐清减,可脊背却挺得越来越直,眸光也越来越沉静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薄刃,沉默地守护着身后的一切。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推开窗,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是义州的方向。寒风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她会想起那个雪夜杏林里沉默的背影,想起他出征前将令牌递给她时,指尖无意擦过的温度。

王爷,您一定要平安。

福晋和小阿哥,我在守着。

您答应过的,要回来。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然后轻轻关上了窗,将寒风与思念一同关在窗外。

堡垒之内,是小心翼翼的守护和日益沉重的期盼;堡垒之外,是蠢蠢欲动的目光和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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