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时间到,无需催促,众人再次上马。越是接近目的地,雅若的心越是揪紧。恐惧、担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如同冰火交织,在她体内冲撞。她只能更紧地握住缰绳,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那一片沉静的眼底。
当塔山那起伏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当清军大营土黄色的营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时,天色已然大亮。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再次倾倒下来。
离营门还有一箭之地,便被游骑拦下。
“什么人?!军营重地,不得擅闯!” 士兵的喝问带着边关特有的肃杀之气。
小禄子连忙打马上前,亮出腰牌,急声道:“我是豫亲王帐下苏德公公身边的小禄子!奉令回京办事,现奉命带王府贵人前来!有紧急要事面见苏公公!”
那士兵验过腰牌,又疑惑地看向后面风尘仆仆、披着厚重斗篷、难辨面目的雅若等人。雅若掀开风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虽沾染风霜,却难掩清丽。她未发一言,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令牌样式古朴,非军中制式,但那独特的材质和上面隐约的纹路,却让那老兵瞳孔一缩。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回营禀报。
不过片刻,营门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德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他形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枕。当他看到马背上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以及她手中那枚熟悉的令牌时,这个在王府沉浮半生、见惯风浪的老太监,眼眶竟瞬间红了。
“乌……乌格格!” 苏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疾步上前,竟似要行礼,被雅若一个眼神制止。
“苏公公,” 雅若开口,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沙哑,却清晰无比,“药带来了。王爷现在如何?带我去见他。”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直指核心。
苏德重重点头,侧身让路,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哭腔:“格格……您可算来了!王爷他……一直昏迷着,昨晚……昨晚还呕了血……军医都说……都说怕是……”
“带路。” 雅若打断他,翻身下马。腿脚早已冻得麻木,落地时一个踉跄,旁边的护卫眼疾手快扶住。她摆摆手,站稳身形,抱着胸前的铜盒,跟着苏德,大步向军营深处走去。
沿途的士兵纷纷侧目,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军营、被苏德亲自引路的陌生女子。她一身风尘,脸色苍白,步伐却稳得惊人,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营帐、伤兵、以及无数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意。
越往中军大帐走,气氛越是凝重肃杀。守卫的士兵盔甲鲜明,眼神锐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压抑的、绝望的气息。
终于,到了大帐前。苏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雅若,嘴唇哆嗦着,低声道:“格格……王爷他……样子可能不太好看,您……您要有准备……”
雅若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直灌肺腑。然后,她伸手,掀开了厚厚的毡门帘。
一股混合着血腥、药草和某种伤口腐败气息的浓重味道,扑面而来。帐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牛油灯,火光跳跃,映出榻上一个静静躺着的人影。
多铎。
那个记忆中永远挺拔如松、气势迫人的豫亲王,此刻无声无息地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皮毛毯子,只露出一张脸。而那张脸——惨白如金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他闭着眼,眉头却紧紧蹙着,仿佛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榻边丢着染血的布条,地上放着铜盆,盆沿还有未擦净的暗红。
仅仅一眼,雅若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一路奔波的疲惫、寒冷、恐惧,在这一刻化为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但她没有停步,也没有惊呼。她只是抱着铜盒,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走到了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