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盛放母亲周婉仪在时光书屋工作满两周了。
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像是礼物，安静整洁的环境，淡淡的书墨香，温和的老板，以及那些来来往往、安静选书的顾客。她负责整理书架、登记新书、偶尔帮顾客找书，都是细致而不繁重的活。
“你这本书放的位置特别好，很多客人都说找起来方便。”林老板推着推车过来，上面是新到的书。
周婉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按您教的分类放的。”
“是你自己用心。”林老板看着这个总是提前到岗、把每本书都擦拭干净的中年女人，心里想起朝阳的嘱托，语气更温和了些，“对了，下周《昼与夜》到货，估计会很忙。这是刺眼的新书，预订的人很多。”
“刺眼？”林婉想了想，“是写《阳光》的那个作家吧？我家放放很喜欢他。”
林老板眼神微动：“是啊，是个很特别的作家。”
晚上回家，周婉仪会跟女儿分享书店的趣事：“今天有个老教授来买书，跟我聊了半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妈妈都快忘光了，只能硬着头皮听。”
盛放看着母亲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她知道这束光从何而来，却无法说破。
……
盛放和朝阳的关系，在高二（3）班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他们不再刻意避嫌。早晨一起在图书馆复习，午休时分享从家里带来的水果，放学后偶尔一起走到分岔路口。没有逾矩的举动，甚至很少交谈，但那种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太过明显。
流言从恶意揣测，渐渐变成了复杂的好奇。
“你们说，盛放到底图什么啊？朝阳除了成绩好长得帅又高……”不对，好像挺多优点的。
“可能真就是喜欢吧。你看她对别人都淡淡的，只有对朝阳会笑。”
“但朝阳家不是挺惨的吗？父母都没了。”
“所以盛放是圣母心泛滥？”
“也不像啊，她看起来挺清醒的……”
女生们课间聚在一起，话题总绕不开他们。陈锐那群男生则换了策略，他们不再当面挑衅，而是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制造无形的压力。
周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盛放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背单词，朝阳在不远处的树下看书。几个别班的女生从旁边经过，故意提高了声音：
“那就是高二那对‘苦命鸳鸯’？”
“听说女生家里也不怎么样，妈妈刚失业……”
“这不正好嘛，谁也别嫌弃谁。”
盛放的手指捏紧了单词本的边缘，指节泛白。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盯着书页上的字母，直到那些声音远去。
朝阳从树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别理她们。”他说。
“没理。”盛放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只是觉得……她们很吵。”
朝阳看着她紧抿的唇角，忽然说：“下周末《昼与夜》首发式，在书店。林叔说可以给我们留位置。”
盛放转头看他：“你要去？”
“嗯。”朝阳点头，“你想去吗？”
这是个危险的邀请——如果被人看见他们一起出现在刺眼的新书首发式上，那些本就敏感的猜测恐怕会直接引爆。
盛放几乎没有犹豫：“去。”
刺眼的新书《昼与夜》，在十一月底正式开启了宣传。
书店的橱窗贴满了海报。黑白两色的简洁设计，左侧是刺眼的笔名，右侧是新书标题，中间是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昼夜交替处，依然等待黎明的人。”
校园里也开始出现这本书的讨论。文学社的公告栏贴出了新书推荐，语文老师在课上提到“当代青春文学中难得的深度之作”，连教导主任都在周一的晨会上说：“同学们可以多读读《阳光》《昼与夜》这样的书，学习作者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向上的精神。”
热潮在周四下午达到顶峰。
自习课时，班主任斯玟拿着一本《昼与夜》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学校图书馆进了几本，我借了一本先看看。确实写得很好，尤其是对青少年心理的描写，非常真实。”
她翻开书，念了扉页上的一段话：
“昼与夜之间没有明确的界线，就像成长没有明确的节点。我们都是在不知不觉中，从黑夜走进白天，又从白天坠入黑夜。唯一能做的，是在每个交替的瞬间，记住自己为什么出发。”
教室里很安静。盛放下意识地看向朝阳。他低着头，手指在课桌下微微蜷缩。
“老师，”文学社的一个女生举手，“刺眼到底是谁啊？从来没人见过他。”
斯玟笑了：“这是作者的隐私。我们只需要读他的作品就好。”
“但真的很神秘啊！”另一个女生接话，“听说他从来不出席任何活动，连编辑都没见过本人。”
“可能是个社恐的天才吧。”
“说不定……”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是陈锐。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刻意的好奇，“说不定就在我们身边呢？比如某个同样社恐、同样喜欢写作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向了朝阳的方向。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听懂了陈锐的暗示，朝阳的孤僻，他的写作习惯，他对文学课的超常理解，甚至他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气质……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被串成了一条危险的线索。
盛放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她看向朝阳，看见他的背脊僵直，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折断笔杆。
斯玟皱了皱眉：“陈锐，不要做无端的猜测。尊重作者的隐私，也尊重同学的隐私。”
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下课后，盛放第一次在教室里主动走到朝阳桌边。她把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朝阳打开纸条，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
【放学后海边见。】
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复杂的三角函数。盛放完全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陈锐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全班同学恍然大悟般的窃窃私语。
她撕下一张草稿纸，飞快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