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茉城,玉兰花已经开败,海棠和樱花接续绽放。海风里开始有了真正的暖意。
朝阳是在一个周二下午回到茉城的。他没有提前告诉盛放,而是先去了医院复查,奶奶的化疗需要定期检查,他得确认一切稳定。
检查结果良好。医生看着这个过分沉静的高中生,语气温和:“你奶奶恢复得比预期好。但化疗还要持续三个月,每周一次,需要人陪着。”
“我会陪。”朝阳说。
“那你自己的学业……”医生欲言又止。
朝阳摇摇头:“不急。”
不是不想回学校,是不能——奶奶每周的化疗需要人接送、陪护,化疗后的几天她都会虚弱得下不了床。这些事,他不能假手于人。而复学意味着每天固定的上课时间、早晚自习,他做不到。
从医院出来,朝阳直接去了时光书屋。
林歌正在整理新到的书籍,听见风铃声抬起头,随即露出笑容:“回来了?”
“嗯。”朝阳放下背包,“林叔,之前说的事……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林歌拍拍他的肩,“书店随时需要人手。而且你现在可是大作家了,能来帮忙是我的荣幸。”
这话是调侃,但眼神真诚。朝阳知道,林歌收留他工作,一半是因为真的需要帮手,一半是因为想帮他——就像当初帮周婉仪一样。
“谢谢林叔。”朝阳认真地说。
“别谢我。”林歌摆摆手,“去后面把上周到的教辅书分类上架吧。对了,”他顿了顿,“盛放和她妈妈还不知道你回来吧?”
“还没说。”朝阳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盛放应该快放学了。
“那给她们个惊喜?”林歌笑。
朝阳摇摇头:“不是惊喜。是……该见面了。”
周婉仪是第二天上班时发现书店多了个“新员工”的。
她推开书店后门的小仓库,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正在整理成堆的书籍——不是林歌。
那人转过身。
“朝阳?!”周婉仪惊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朝阳放下手里的书,“阿姨好。”
“奶奶怎么样?手术顺利吗?化疗难受吗?你怎么……”周婉仪一连串的问题,眼眶已经红了。
朝阳一一回答,最后说:“我暂时休学了,在林叔这儿帮忙。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奶奶,也能继续写作。”
周婉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也好……也好。有什么需要阿姨帮忙的,一定要说。”
“嗯。”朝阳顿了顿,“盛放……她知道我回来了吗?”
“我昨晚告诉她了。”周婉仪微笑,“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应该会早放学,说要来书店。”
果然,下午四点半,书店的风铃响了。
盛放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她是一路跑来的。她的目光在书店里扫视,最后定格在收银台后那个正在低头整理书单的身影。
朝阳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两个多月没见,他好像瘦了些,但眼神依然清澈。穿着书店的深蓝色围裙,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像个真正的店员。
盛放走过去,在收银台前停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
“回来了?”
“嗯。”朝阳放下笔,“回来了。”
“还走吗?”
“暂时不走了。”
“那就好。”
简短的对话,却像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交接。然后盛放才注意到——朝阳的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支眼熟的钢笔,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支普通的黑色钢笔,笔帽已经磨出了光泽。
他还用着。
“月考,”朝阳忽然说,“快到了吧?”
“嗯”
朝阳从收银台下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整理的文科重点。你拿回去看。”
盛放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历史大事年表,到政治必背要点,到地理易错图例,甚至还有作文素材积累。
“你什么时候……”
“在北京陪奶奶做检查时写的。”朝阳轻描淡写,“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盛放的手指抚过纸页。那些字迹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柔的暖光,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默,却细致入微。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朝阳顿了顿,“放学后……要一起复习吗?我五点下班。”
盛放看着他,笑了:“好。”
周三上午,周婉仪在书店整理书架时,忽然一阵头晕,手里的书哗啦掉了一地。
“婉仪!”林歌正好在旁边,眼疾手快扶住她,“你怎么了?”
周婉仪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没事……就是有点晕。”
“坐下。”林歌扶她到椅子上,转身倒了杯温水,“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我看你黑眼圈很重。”
周婉仪接过水杯,手有些抖:“可能吧……盛放要月考,我陪她复习得晚了些。”
“你自己的身体也要注意。”林歌皱眉,“明天请假去医院看看。”
“不用,真的没事……”
“必须去。”林歌的语气难得强硬,“我陪你去。”
周婉仪抬头看他。这个温和的书店老板,此刻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坚持。她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这么多年,除了女儿,很少有人这样关心她的身体。
“……好。”她最终点头。
第二天,林歌真的关了半天店,陪周婉仪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不算太糟,但也不容乐观: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贫血,加上神经衰弱。医生开了药,嘱咐必须休息,加强营养。
“你看,”从医院出来,林歌说,“我说什么来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硬撑。”
周婉仪苦笑着点点头。
“这样吧,”林歌想了想,“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提前一小时下班。书店的工作我让朝阳多分担一些,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那怎么行……”周婉仪下意识拒绝。
“怎么不行?”林歌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坚定,“婉仪,我知道你不想麻烦别人。但有时候,接受帮助也是一种能力。”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我不希望你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