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奶奶的化疗进入最后阶段。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接下来的治疗可以转为门诊,每周复查一次即可。
这意味着,朝阳可以复学了。
手续办得很快。斯玟老师亲自跑了好几趟教务处,把休学期间的材料补齐。朝阳离开时是高二上学期末,回来时已是高二下学期尾声。七个月的空白,需要追赶的课程很多。
“其实你可以直接读高三,”斯玟说,“但我想着,还是把高二下学期的课程补完,打好基础更重要。”
朝阳点头:“我听老师的。”
复学第一天,他站在高二教学楼前,看着熟悉的红砖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七个月,他去过北京,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签过价值不菲的合同,经历过奶奶生死攸关的手术——再回到这里,恍如隔世。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的那个人。
朝阳抬头,看见盛放正好从窗口探出头来——像是心有灵犀。她对他挥挥手,笑容在六月的阳光下格外明亮。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教学楼。
朝阳被分到了理科实验班,就在原来教室的隔壁。
这个班级汇集了年级理科最顶尖的学生,学习氛围浓厚得近乎压抑。每个人桌上都堆着高高的习题册,课间很少有人走动,大多埋头做题或小声讨论。
“朝阳同学,”班主任是个戴厚眼镜的物理老师,姓陈,“我们知道你的情况特殊。这是各科老师给你整理的补习资料,你先看看,有不懂的随时问。”
厚厚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朝阳翻开看了看——很详细,从基础知识到拔高题,都有标注。
“谢谢老师。”
“不用谢。”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另外,鉴于你的特殊情况,我们不强求你参加所有考试。但月考和期末还是要参加的,这关系到高三的分班。”
“我明白。”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物理,讲的是电磁感应,朝阳休学时还没学到这部分。他翻开课本,认真听讲。
周围的同学偶尔会偷看他几眼——刺眼作家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但亲眼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坐在自己班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真是刺眼啊?”
“听说是,但你看他那么安静……”
“人不可貌相。”
窃窃私语的声音很轻,但朝阳能听见。他没有理会,只是专注地记笔记,偶尔在草稿纸上推导公式。
几个月没碰课本,确实有些生疏。但他很快找到了节奏——就像写作一样,学习也需要进入某种“心流”状态。
课间,朝阳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
他抬头看向三楼——文科班在三楼最东侧,理科实验班在二楼最西侧。直线距离很近,上下楼只需要一两分钟。但课间的十分钟,被分割成碎片:要去办公室问问题,要整理笔记,要去洗手间……
真正能去三楼的时间,很少。
第一天,他没有去找盛放。
第二天也没有。
直到第三天下午放学,他才在三楼楼梯口等到她。
盛放背着书包走出来,看见他时眼睛一亮:“你等我?”
“嗯。”朝阳点头,“一起走?”
“好。”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新班级怎么样?”盛放问。
“还好。”朝阳说,“就是进度有点快,要补的东西多。”
“需要我帮忙吗?”盛放侧头看他,“虽然我选了文,但理科基础还在。”
朝阳笑了:“不用。我自己可以。”
顿了顿,他问:“你呢?新同桌……叫赵薇雨?”
“嗯。”盛放点头,“她人很好,也喜欢你的书。听说你复学,还说要找你签名呢。”
“好。”
简单的对话。走到一楼时,朝阳要去图书馆还书,盛放要去书店等母亲下班。
“那……明天见?”盛放说。
“明天见。”
分开后,朝阳走了几步,回头看见盛放还站在原地,对他挥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图书馆。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在同一栋楼,明明每天都能见面,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理科实验班和文科班的作息不同,考试时间不同,甚至放学时间都因为加课而不同。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坐在一起,分享同一片阳光,听见同一段上课铃。
三楼和二楼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远。
周末,盛放和周婉仪说起朝阳复学的事。
“他进了理科实验班,”盛放说,“就是全年级最好的那个班。”
周婉仪正在择菜,闻言抬起头:“那不是很好吗?朝阳那么聪明,就该去最好的班。”
“是很好。”盛放点头,“我就是……为他高兴。”
她说的是真心话。看到朝阳能回到正常的学习轨道,能去最适合他的班级,她是真的高兴。
但高兴之余,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失落。
以前,他们是同桌。她能看到他上课时认真的侧脸,能听到他写字时沙沙的声音,能在遇到难题时轻轻碰碰他的胳膊。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她只能在课间去二楼找他——如果他有空的话。或者放学后在楼梯口等他——如果他不加课的话。
“放放,”周婉仪看出女儿的心思,轻声说,“真正的感情,不是非要时时刻刻在一起。而是即使不在一起,心里也装着对方,也为对方的进步高兴。”
盛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你现在说话好像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