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头望去，竟然是几日前在群芳楼遇到的倒酒小丫鬟，只见她眼神慌乱，仿佛忌惮着什么，颤声道：“公子，不瞒你说，有邪祟，院里有邪祟。”
姜楠神色肃然，与卢庭瑜对望一眼，当即把她带到附近的茶楼，细细盘问起来。
原来这小丫鬟名唤绿蜡，与南枝的丫鬟连琐同睡一间房，因此关于南枝的事情，知道得比其他人更深一层。
据她所言，南枝之死其实早有先兆。
一个月前，院子里闹了贼，吴姬首饰匣里的八宝钗不翼而飞，这钗钏据说价值连城，吴姬当场便不依了，金妈妈唯恐得罪了这个活祖宗，大白天挂起打烊牌子，领着吴姬在群芳楼众人房中挨个抄检，但最终也没抄检出什么眉目。
入夜后，累了一天的绿蜡洗漱完正准备吹灯睡觉，连琐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拢着头发与她聊起了南枝近来的异样。
绿蜡瞥了一眼连锁，侧耳听了下去，连琐与其说是南枝的贴身丫鬟，倒不如说是老鸨金妈妈派过去监视南枝的，南枝平日里去哪儿，她都须一步不离地跟着。因此南枝有十件事，她就知道八九件。
南枝这个人，身在风尘，却心向须弥，笃信佛家，没事就去各大寺庙中礼佛祷祝。那阵子，许是因为清池吃醋发火闹过一通，南枝的熟客都甚少来院里看望。因此南枝也偷得浮生一日闲，去山上的护国寺上香抽签，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抽签的时候，不论是为自己抽，还是为院里抽，每回抽中的签都隐隐有大凶之兆。
南枝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下山的路上心不在焉，便崴了脚，脚踝处火辣辣地肿了几天。消肿之后，整个人变得萎靡起来，成日里心神不宁，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惊疑不定，良久才能平静下来。
后来吴姬丢了首饰，搜到了南枝房里，南枝本来胆子就小，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加之最近也确实有些疑神疑鬼，丫鬟们拥趸着吴姬，呼啦啦一同闯进来，她正躺在床帷里，直往角落里缩，不敢出来见人。直到众人散了，才敢抬起珠帘，唤连琐到床头，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听说是吴姬丢了八宝钗，闹着抄院子，南枝霎时间面无人色，许久之后竟然扶着床流下了两行眼泪，连琐急忙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说。当夜清池来找南枝，南枝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气得清池多日也不来群芳楼。
连琐忽然道：“那日她在护国寺一连丢出几根签，都是下下签。如今又像是被人迷了心智一般，怕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吧？”
也是从那天起，绿蜡留了个心眼，只要见到南枝，便不自觉地留意起她来。
几天后，绿蜡正好有事找金妈妈，在后院的走廊里看到南枝低眉顺眼，被金妈妈数落了一顿。她问了别人才得知，当日南枝好端端地正陪客饮酒，忽然睁大双眼，喘着粗气，仿若发了急病一般，把客人吓得浑身冷汗，酒都醒了。
绿蜡心中越发深信，南枝是被邪祟缠上了。
更诡异的是，南枝死前的一天，绿蜡在前厅帮着张罗迎客时，曾恍惚间听到南枝的惨叫，当时正值黄昏时分，群芳楼当天的生意格外好，忙得不可开交，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处处是浪笑声，而那声惨叫极细，在欢闹声中转瞬即逝，如一点寒意在热浪中湮灭。
绿蜡觉得诧异，一直记挂着这事，深夜得闲后便找来连琐，询问起南枝的近况。
连琐却笑着答，清池来了群芳楼，南枝心情大好，整个人容光焕发，小别胜新婚，两人此时正在房中蜜里调油，劝她千万不要去打扰。
没想到，第二天刚睁眼，她便听人议论，说南枝死了，官差还从墙中挖出一只子规来。
人都道是清池杀死南枝的，绿蜡却并不这么想。
她曾无意间瞥到过清池望向南枝的眼神，情丝缱绻，一眼万年，就仿佛话本子里，公子佳人私定了终身那般。
卢庭瑜问绿蜡道：“清池这人的品行如何？”
绿蜡偷偷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端凝冷肃，不好相与，于是规规矩矩地答道：“清池这人除了乱吃飞醋，别的地方都好，跟我们姐妹们从不红脸，更难得的是，他来群芳楼只找南枝，对其他歌舞伎则是敬而远之。我们私下里都传，总有一天，他要赎南枝出去。之前有个姐妹曾经看到，清池每个月都会拿许多银子塞给南枝，据说他月银五两，只抽一钱零花，两位，一钱在如今的世道够干什么的？可是他偏偏能每月只花一钱，其余全部攒在南枝那里，只等有朝一日给她赎身。正因如此，金妈妈风闻后，才派连琐行监坐守，时刻看着南枝。”
姜楠道：“难不成是怕清池等不及了，拐着南枝私奔了不成？”
绿蜡摇头道：“那也真没准，不知听谁说过，清池和南枝是同乡，都是因十年前的一场大旱，从陈仓逃难来的京城。有这一层在，他俩想必也更加珍重彼此。”
陈仓十年前的大旱，确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姜楠记得，原主姜念心一家也是从陈仓逃难来到长安。不同的是，姜念心的父母宁可饿死病死，也不愿意发卖了两个女儿。
姜楠道：“你说你在南枝死前一天的黄昏，曾听到了南枝的惨叫声，你可确定？”
绿蜡笃定地点头道：“错不了，当时我正要去给灯添油，忽然听见了南枝的喊声，因此不慎打翻了烛台，手被灯烫了，留了道痂，现在还没长好。”
说着，她就要举手给姜楠看，信誓旦旦：“群芳楼，定有邪祟在作怪。”
姜楠与卢庭瑜皆瞧去，绿蜡的手背上果然有块铜钱大小的黑痂，确实是寻常的烫伤。
吃醋的情郎、大凶的卦签、墙中的子规……统统都是假象，这桩案子里，只有绿蜡听到的这声惨叫是真的。
姜楠与卢庭瑜眼神交汇的一瞬，两人心中皆有了答案。
姜楠冷笑道：“这幕后人真是装神弄鬼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