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婚宴现场,二柱就要出门去迎娶培兰了。
清晨五点半,天还未亮透,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二柱家的院子里,一盏昏黄的电灯悬在东屋椽头别着的一根长细绳子上,照着下面忙碌的人影。院子里临时搭建的大厨厢房上面用细的呢绒绳子刮着一张宽宽的足以覆盖着二柱家院子的塑料大棚,塑料大棚下面是三个临时搭建的土灶正烧着旺火,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香气顺着晨风飘出老远。
“海胜,把那筐白菜搬过来!”厢房里的厨师老陈抹了把额头的汗,朝院里喊。
“来了来了!”海胜应着,扛起一筐洗净的白菜往大厨厢房里走。他前两天负责帮厨,今天库房总管老孙又安排他负责宴席的传菜调度。彭飞今天不管拉风箱了,老孙又雇了一个村里中年人负责拉风箱,彭飞则管着厨房和食材分配,两人配合默契,像是操练过无数遍。
院子东厢房门口,二柱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褪了色的红绸花,正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烟是普普通通的的“思路牌香烟”,他深吸一口,目光穿过烟雾,望向院门外那条土路——在中午午饭前村里的迎亲队伍就要率领着他去红旦家迎娶培兰了,他们的迎亲队伍所要走的路就是当前他瞅的那条路。
“二柱,别抽了,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要去你丈人家迎娶新娘子了!”彭飞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扔地上踩灭。
二柱抬头,露出一张黝黑而棱角分明的脸:“急啥,还早。”
“早啥早,客人都陆续来了,你家这摊子,不早点弄利索,让人看笑话。”彭飞压低声音,“你妈呢?”
二柱眼神暗了暗:“屋里,给我爹擦身子。”
彭飞叹了口气,拍拍二柱的肩膀:“今天是你大喜日子,别想那么多。我和海胜在,出不了乱子。”
正说着,院子东南角的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雪花端着盆水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村里人常说的“精光”。她把水泼在墙角那个通向院外流水的黑窟窿洞穴里面,转头看见二柱和彭飞,嘴角扯出一个笑:“孩儿,衣裳穿好了?一会儿新娘子来了,可别给咱家丢人。”
“知道了,妈。”二柱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雪花把盆放回屋,走出来时手上多了个布包:“我去库房看看烟酒,别让那帮人瞎拿。”
彭飞看着雪花匆匆离去的背影,凑近二柱,低声说:“你妈这一去,保管得跟管库房的老孙闹起来。老孙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讲规矩,能让你妈随便动东西?”
二柱没说话,只是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二柱妈妈雪花在村里的名声不好。自打二柱爹肉林几年前出事瘫痪后,这个家的重担就落在了他妈雪花肩上。她性子要强,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什么活儿都干,什么事都争。谁家地界占了她家一点,她能骂上三天街;谁家在背后说了她家闲话,她能找到人家门上理论。久而久之,村里人见她就躲,都说她“戳多坏事”,是个难缠的主儿。
今天这场婚礼,雪花本想大办,但二柱坚持简朴。最后还是村里几位老人出面,按着老规矩定了三十桌流水席,请了邻村最有名的“红事班子”老陈掌勺,村里的老会记小龙管记钱账,老孙管库房管发烟发酒和一切后勤供给和保障。雪花这才勉强同意,但她私下里还是坚持主意要亲自监管所有采买和分发,怕人从中占便宜。
果然,不到十分钟,库房那边就传来了争执声。
“这烟是招待客人的,你一下子拿三条干啥?”说话的是管库房的老孙,村里为数不多德高望重的老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