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枪声响起时,萧允正在弹《月光》的最后一个音符。
子弹击碎了百乐门二楼的彩绘玻璃,晶莹的碎渣像雨一样落在三角钢琴上。满座名流的尖叫被第二声枪响掐断——这次子弹打穿了吊灯,大厅瞬间半暗。
萧允的手指没离开琴键。
他在渐暗的光线里看见卫峥走进来,黑色大衣上沾着夜雨,身后跟着八个持枪的特务。76号的人。
客人们像退潮般缩向墙边。
“继续弹。”卫峥说。
萧允真的继续弹。德彪西的曲子水一样淌出来,在枪口的注视下显得荒诞。
卫峥走到钢琴边,手按在琴盖上。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
“沈清鹤。”卫峥念他的名字,像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跟我走。”
“理由?”
“你刚才弹错了一个音。”卫峥俯身,声音压得很低,“第三乐章,第47小节,降B应该是四分音符,你弹成了八分。”
萧允终于抬眼看他。这是个陷阱。他根本没弹错。
“长官懂音乐?”
“我只懂人。”卫峥直起身,“懂人什么时候说谎——比如现在。”
两个特务上前扣人。萧允没反抗,经过卫峥身边时忽然笑:“那长官听出我下一首要弹什么了吗?”
“你没有下一首了。”
“有。”萧允被押着往外走,回头说,“是拉赫玛尼诺夫。”
大门关上时,百乐门的灯光彻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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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往极司菲尔路76号。萧允坐在后座,手腕上的铐子很凉。卫峥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
车停了。卫峥拉开车门:“带他去三号审讯室。单独关。”
三号审讯室没有刑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吊灯。萧允被铐在椅子上,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门开了。卫峥进来,手里拿着一枚银色袖扣。
他将袖扣放在桌上,推过来。袖扣很精致,表面刻着缠枝纹,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债”。
萧允的心脏停了一拍。这是他的袖扣。上个月在“宝昌号”定制的,一共四枚,每枚背面刻的字连起来是“风花雪月”——这一枚,是“月”。
一周前,它不见了。
“认识吗?”卫峥问。
“我的袖扣。”
“这枚袖扣,”卫峥坐下,“昨晚出现在三井洋行经理的保险柜里。它被用来撬锁,留下了划痕。而保险柜里,少了一份华北驻军的布防图。”
萧允看着他:“你信吗?用袖扣撬保险柜?”
“我不信。”卫峥说,“但三井信。他要求76号‘严肃处理’——意思是,处决。”
吊灯滋滋响。萧允问:“你想怎样?”
卫峥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呼吸很近。
“明晚,日本陆军大臣的侄子山本一郎在百乐门庆生。我要你为他演奏,然后——”他顿了顿,“把这枚袖扣,放进他的酒杯。”
萧允转头:“袖扣里有什么?”
“监听器。”卫峥说,“山本下个月调任华北战区,负责军需。我要知道他们的运输路线。”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如果你不帮,”卫峥弯腰,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朵,“明晚这个时候,你会被以‘间谍罪’处决。而‘听松阁’里你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那些宋瓷、古画、青铜器——都会被砸碎,烧毁。”
萧允的手指收紧。
“这是威胁?”
“是交易。”卫峥直起身,“你帮我做事,我保你活着。”
他走到门口,回头:“顺便说,选你,不只是因为袖扣。”
“那因为什么?”
卫峥看着他:“因为上个月的山本家宴,你也演奏了。我在角落里看见——你看山本的眼神,像看死人。”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