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的生日宴,百乐门铺满了白菊。
不是鲜花,是丝绸做的,铺在红毯上,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日本人的审美里,白菊象征纯洁与哀悼,放在生日宴上,有种诡异的隆重。
萧允在后台调音。钢琴是特意从日本运来的雅马哈,音色明亮得刺耳。他试了几个和弦,手指有些僵。
不是紧张。是冷。
后台的门开了。卫峥走进来,穿着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他手里拿着一杯酒,递给萧允:“喝一口,暖暖。”
萧允没接:“什么酒?”
“清酒。”卫峥说,“山本带来的,说是京都百年老店的珍藏。”
“我不喝酒。”
“今天得喝。”卫峥把酒杯塞进他手里,“山本喜欢看人喝酒。你喝了,他会高兴。”
萧允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他闻了闻,有米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甜。
他抬眼看向卫峥。
卫峥的表情很平静:“喝吧,没事。”
萧允喝了。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几秒后,一种温热的松弛感蔓延开来——酒里掺了东西,能让人放松,但不至失控。
“谢谢。”他说。
“不谢。”卫峥从他手里拿走酒杯,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指,“记住,演奏到《春之祭》第三乐章时,山本会举杯致辞。那是唯一的机会。”
“袖扣呢?”
卫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袖扣,放进萧允的西装口袋:“放进去的时候,用拇指按住背面三秒——里面的机关才会启动。”
“监听器能工作多久?”
“七十二小时。”卫峥说,“足够我拿到需要的东西。”
外面传来掌声。山本一郎入场了。
萧允从幕布的缝隙看出去。山本很年轻,不到三十岁,穿着笔挺的军装,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他身边跟着四个护卫,眼神像鹰。
“他认得你吗?”卫峥问。
“认得。”萧允说,“上个月他家宴,我演奏过。他夸我琴弹得好,还送了我一把日本短刀——说让我防身。”
卫峥笑了:“讽刺。”
“是。”萧允说,“很讽刺。”
掌声停了。司仪在报幕:“接下来,有请沈清鹤先生,为山本先生演奏——《春之祭》。”
萧允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上舞台。
灯光打下来,很亮。他看见台下坐满了人——日本军官、伪政府官员、上海名流。山本坐在第一排正中,正微笑着看他。
萧允坐下,手放在琴键上。
他开始弹。
《春之祭》不是安静的曲子。它野蛮,原始,充满力量。萧允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撞击、撕扯。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琴键上。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被这音乐镇住了。
第三乐章开始的时候,山本果然举起了酒杯。他站起来,用日语致辞,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萧允的左手继续弹着狂暴的低音,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袖扣。
就是现在。
他假装调整坐姿,身体微微□□。右手从口袋里抽出,自然垂落,在路过山本的酒杯时,手指一松——
袖扣落入杯中,无声。
山本的致辞还在继续。他举起酒杯,向全场示意,然后仰头,喝下。
袖扣沉在杯底,没被发现。
萧允的右手回到琴键上,继续演奏。他的心跳很快,但手指很稳。
最后一记重音落下时,全场静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山本一郎站起来,鼓掌,用中文说:“沈先生,你的音乐,让我想起了故乡的樱花——美丽,但短暂。”
萧允起身鞠躬:“谢谢山本先生。”
山本走过来,伸出手:“希望下次还能听到你的演奏。”
萧允和他握手。山本的手很热,有力。
“一定。”萧允说。
他走下舞台,回到后台。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掌声和笑声。
卫峥在等他。
“完成了?”卫峥问。
“完成了。”萧允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手。手心里全是汗。
“很好。”卫峥说,“现在,你该走了。”
“走?”
“山本的副官刚才接到电话,华北战局有变,宴会提前结束。”卫峥看了看表,“十分钟后,车队就会离开。你必须在那之前,离开百乐门。”
“为什么?”